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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村點火戶戶冒煙 長江流域這條“燒柴帶”令人唏噓

大別山中的農戶,幾乎家家戶戶房前屋後都堆滿劈柴。記者蘇曉洲攝

  “我在長江中上遊的一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竟然看到瀕危植物紅豆杉被農戶當柴燒。農戶不認識紅豆杉,把它們當成了‘雜木’。”三峽植物研究所所長向秀發在長江沿線考察時,發現了一個令人扼腕痛心的現象:有一些珍稀植物甚至瀕危植物被當成柴火燒!“在長江沿線,這種燒珍稀植物的情況很常見。”

  長江流域及其以南地區有豐富的森林和綠地資源,堪稱“中華綠芯”。但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走訪中也發現,長江流域大別山區、武陵山區、三峽庫區、雲貴高原及橫斷山區,廣袤的農村仍然存在普遍的“燒柴現象”。

  在不少地方,群眾生活、生産普遍和大量燃燒木柴,不僅造成空氣污染,損害群眾健康,還消耗大量森林資源,威脅珍貴稀有甚至瀕危植物物種安全。專家建議從長江流域綠色大保護著眼,採取措施加以應對和解決。

  大量燒柴導致“村村點火、戶戶冒煙”

  春節期間,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來到長江上遊的三峽庫區採訪。由于天氣濕寒,沿途一路看到不少群眾圍著火盆烤火,火盆旁邊堆放著一捆捆木柴。路過一棟棟農房時,村前屋後也堆放著一座座柴垛。上山砍柴、在院子掄起斧頭劈柴,是不少群眾冬天的主要勞作。

山區農家屋前堆滿柴垛。蘇曉洲 攝

  在海拔1800多米的一個村莊,50歲農民老余家的院裏,一大堆劈好的木柴格外引人注目。“村裏人現在還普遍燒柴,這些柴火都是從附近的山上砍下來的,有灌木枝,也有大樹幹。”老余指了指遠處的一座山包説,以前村裏的山上都是樹木,這些年樹木被村民燒掉後種上了農作物,如今柴火越來越不好找了,要跑到很遠的高山上去找。老余介紹,村民們平時燒的柴主要是山上的松樹、黃桷樹,一年下來要燒3、4噸,除了煮飯,還要取暖。

山區小集鎮燒柴也是普遍現象。蘇曉洲 攝

  在位于長江中下遊地區的大別山區,記者發現,近些年隨著脫貧攻堅不斷推進,從房屋到道路、從自來水供應到鄉村學校,群眾生産生活條件和公共基礎設施都得到了極大的改善。唯有燒柴,仍保持著過去的傳統。

  沿著山路十八彎,記者在大別山深處一個個村莊和農戶發現,不論是富裕戶還是尚未脫貧的貧困戶,家家戶戶都燒柴、家家門外都堆柴。每家每戶院子裏的“標配”,是堆放著整齊或者胡亂碼起來的柴垛。到了飯點,幾乎每個村莊都是炊煙裊裊,雖然景致很美,但村莊裏到處彌漫著煙味。

  一位農戶指著屋檐下的“小柴山”説:“這一大堆,也就燒個兩三個月吧。”記者看到,很多木柴是由直徑不小的原木砍成,有些木頭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材質十分細密。越靠樹芯處年輪越密、顏色越深。

山區農家大垛劈柴幾個月就能燒完。蘇曉洲 攝

  走進群眾家中,灶膛、火塘裏都在熊熊燃燒著柴火。一些人家煙囪排煙不暢,屋子裏煙霧彌漫,離遠了連人都看不清楚,記者被熏得涕淚橫流、咳嗽連連。這些人家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人人眼睛都被熏得通紅,但他們卻表示,習慣了。

  “一壺酒一爐火,除了皇帝就是我!”有山裏人樂呵呵地説。

  在長江流域不少山區,因為燒柴而“村村點火、戶戶冒煙”的現象比比皆是。很多地方發展農産品加工業,一些小企業、作坊也大量燒柴。有的茶廠廠區內外堆滿了幾米高的“柴墻”,據説是為開春採茶後“炒茶”備用。其他如油坊、山貨加工作坊等,也有類似景象。

  重慶工商大學生態經濟學教授文傳浩長期研究長江沿線燒柴狀況。“長江流域山區森林植被豐富,燒柴現象較全國其他地方更為突出,並呈現出明顯的空間差異分布特徵。”文傳浩説,今年春節期間,他還專門到長江上遊的金沙江沿線考察,發現即使是一些縣城也普遍燒柴。

  紅豆杉、潤楠、三尖杉被當“雜木”扔進爐膛

  三峽植物研究所所長向秀發長期在長江沿線野外考察,對三峽庫區的珍稀植物很有研究。近年來,他有過多次難忘而痛心的考察經歷。

  “去年3月,我在長江中上遊的一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考察,看到農戶家裏的一捆柴火裏有20多棵篦子三尖杉,這可是國家的二級保護植物啊!”向秀發説,“這種植物長得很慢,要幾十年直徑才能長到5-6厘米。這一刀下去,一棵珍稀植物就沒有了。”

  “去年6月,我在長江中上遊的另一個國家自然保護區,看到了一根3米多長、直徑20多厘米的潤楠,被村民砍回家當柴燒。這根潤楠約有六七十公斤,也是二級保護植物,至少生長了三五十年。”向秀發説。

  據向秀發介紹,除了珍稀植物,一些瀕危植物如紅豆杉也會被群眾當柴燒掉。“前年,我在一個保護區,看到有群眾把紅豆杉砍了燒。上前一問,才發現老百姓不知道這是紅豆杉,把它們當成了‘雜木’。這種情況,我在野外考察時經常碰到!”

  專家們發現,一些群眾燒柴喜歡選擇分量重、密度大的“雜木”。這類木頭做成劈柴、燒成木炭,燃燒時間久、火力旺,有的燒起來還會釋放出濃鬱的芬芳,做成的飯菜、烘烤出的食物自帶“木香”,特別美味。

  但這些“雜木”,其實是經濟、生態價值都很高的“嘉木”。“我在長江流域一些地方發現,現在很多群眾燒柴火喜歡選木質好的樹。”中南林業科技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教授喻勳林説,長期以來,老百姓在木工師傅引導下,認為椆樹、櫟樹等優質硬木樹不好鋸不好刨,制作家具或做建築構件難以加工。而這些樹當柴燒很耐燒,因此百姓喜歡砍。但其實這類樹長得慢,價值極高,是做高檔家具的好材料。

  受訪生態學家認為,植物是生態多樣性的重要一環。千家萬戶砍柴燒柴,不但會對生態環境造成破壞,而且會對生物多樣性産生深遠影響。在生態敏感的長江沿線,這種影響更為明顯。

  “比如杜鵑,關乎蜜蜂採蜜。如果這種植物沒有了,蜜蜂就沒有辦法生活了。再比如茯苓,沒有松樹下面的菌是不可能生長的。如果沒有了松樹,自然也就沒有了菌,更不會有茯苓了。還有天麻,需要樹根上的蜜環菌,否則就無法存活。”向秀發説,動物對植物的依賴不僅是食用,甚至還有藥用的需求。可以説,對植物的破壞,其影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文傳浩也認為,物種的多樣性依賴生態係統的完整性。一個物種與另外一個或多個物種之間存在錯綜復雜的關係,共生關係中的一個物種毀滅,可能會影響另一個甚至另外數十種物種的生死存亡,甚至影響整個生態係統。

  “毀壞一個物種輕而易舉,但修復一個物種卻困難重重。一些物種消失了,很可能就再也無法修復了。”文傳浩説,一叢不起眼的杜鵑,可能已經生長了幾十年,修復的難度可想而知。

  群眾燒柴除了“習慣”更多的是無奈

  近年來,隨著國家基礎設施的持續改善,煤、電、氣等能源進村入戶,給群眾帶來更多的燃料選擇。但緣何長江沿線群眾仍熱衷于燒柴?

  一些群眾表示,他們燒柴火也是迫不得已。“煤比較貴,今年是850元一噸,一個家庭一個冬天要用約2噸煤,花一兩千元錢,不劃算。村民們閒暇時,到山上去砍些柴火,這些錢就能省下來了。”受訪的農民老余説。

  另外,木材材質差、用途少,也是群眾砍來當柴燒的重要原因。“這些年,農村建房普遍使用鋼筋、混凝土等建材,木材的用處少了。由于山上交通不便利,木柴很難運出去,賣的錢還不夠運費,當柴燒還劃算些。”老余説,村裏種的樹賣不起價錢,但又不敢種名貴樹。因為平時沒有人管護,怕長成材了被別人盜採。

  記者調查發現,長江流域一些燒柴火的區縣,是不同層級的“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示范縣”“農村電氣化示范縣”。一些地方公共交通使用新能源汽車,縣城燃煤燃油鍋爐推廣電爐氣爐,同時也在農村推廣用電用氣,還有的建了不少光伏發電項目,但燒柴問題依然大量存在。這些地方,有個共同特點是缺乏足夠規模的竹木加工業,林木的價值無從轉化。

  此外,替代能源匱乏問題仍困擾著一些偏遠山區。大別山區一些地方反映,一些山區縣本身沒有油、氣、煤資源,靠公路運輸成本太高,許多群眾根本用不起。即使燒得起,很多人也會從經濟性角度考慮,選擇燒柴火。

  而在電力供應方面,一些“燒柴縣”也有苦衷。如有個縣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大多數山區鄉鎮不通電,為解決群眾用電難題,因陋就簡地建設了一批小型水電配套電網,一度改善了群眾的能源問題。但經過幾十年的運行,設備線路日趨老化,安全隱患日益突出,已不能滿足群眾正常生産生活需要。在供電不能得到有效保障情況下,會加劇燒柴問題。

  “另外,思想意識跟不上也是重要的因素。”向秀發説,一方面老百姓長時間燒柴,形成了習慣和認識誤區,覺得燒柴沒有什麼大不了,怎麼方便怎麼來;另一方面,老百姓對珍稀植物缺乏了解,不知道燒的是什麼。同時,地方政府對燒柴的危害缺乏足夠重視,認為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受記者採訪時,一些縣鄉幹部滿不在乎地表示,長江流域山區縣,森林資源豐富,每年都會産生一定的廢棄林木,不燒似乎也沒有什麼用途。還有些幹部認為,農戶燒柴可以節約用能成本,促進農林廢棄物利用。不過,幹部也普遍認為,長遠看應該進一步加大森林資源和生態保護力度,推廣應用清潔、高效的能源。

  “家底不清”“管理乏力”狀況亟待扭轉

  部分生態專家表示,長江沿線綠水青山,生態環境優良,但也存在不少地區生態環境脆弱問題。比如三峽庫區土地貧瘠、坡度較大,土質以石灰岩和砂岩為主,水含量比較低。一旦生物多樣性受到破壞,修復難度極大。因此,禁止無序燒柴刻不容緩。

  “並非所有的柴都不能燒,而是需要科學劃分、有序處置。能燒的柴可以燒,不能燒的柴不燒。”文傳浩説,要從生態學的角度考量燒柴問題,人類科學、適當、有序地介入,會對生態係統産生積極作用。

  文傳浩、向秀發等專家認為,當前規范燒柴亂象,需要從多個方面著手:

  首先,是建立植物臺賬。組織相關部門對某一區域的生物多樣性進行研究,包括植物的種類、數量,以及哪些物種強勢、哪些物種弱勢等信息,建立詳細的臺賬,做到心中有數。“只有對生物多樣性有了足夠的了解,才能知道什麼需要保護,什麼不需要保護。”向秀發説,一些發達國家幾乎對每個縣、鄉鎮、甚至每個農場都有植物名錄,並且會實時更新。但在我國,即便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都缺乏係統性的研究,從而造成“家底不清”“無從保護”的困局。

  其次,要加大知識普及。針對建立的臺賬,對群眾進行知識宣傳,告訴他們哪些可以燒、哪些不能燒、哪些適量燒。專家表示,知識普及的費用可能是幾十萬上百萬元,但比起動輒幾千萬元甚至更高的培育、修復投入,要劃算得多。

  再次,是加強政策引導。文傳浩建議,要對交通不便、相對貧困的地區進行能源補償,對清潔能源建設不力的地方增加投入,要引導使用清潔能源並倡導少燒柴火,逐步改變群眾的生活習慣。“能源問題是政府必須要提供的一項基本公共服務。政府需要考慮如何供給、如何補貼,做到精準施策,這樣引導才有效。”

  此外,喻勳林教授還建議,改革開放30年來,我國尤其是長江沿線森林植被得到較好恢復,當前應該採取更多措施讓優質硬木樹種更好地生長。“對于天然林來説,15到20年是進行優化的最佳時期。現在我國天然林已經是30年,正是進行樹種優化的時候。”相關專家建議,天然林要及時優化,否則會出現森林質量差、樹木價值低等情況,到時候再更新,不僅白白浪費資源,還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

  “長江流域燒柴的地域跨度廣、涉及群眾多、産生原因復雜、治理起來需要時間和投入,建議在生態環境比較脆弱的三峽庫區等地,採取上述措施先行先試,取得經驗後再在更大范圍內推廣。”向秀發説。(記者蘇曉洲、韓振、胥兆瑞、謝櫻)

  【相關評論】

  重視“燒柴現象”,呵護綠色長江

  綠色,母親河長江靚麗的“底色”。“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守護母親河,必然要守護長江沿線蔥鬱的森林。然而,記者在長江流域一些山區調查卻發現,不少地方群眾生活、生産仍然沿襲砍柴燒火習慣,“村村點火、戶戶冒煙”現象大范圍存在,對長江生態構成的負面影響令人擔憂。

  每一根柴火的背後,都藏著一個個生命的年輪。以一個普通農戶一年燒3—4噸木柴計算,長江流域的縷縷炊煙,每年消耗的林木可能是個“天文數字”。更加令人痛惜的是,被群眾砍掉當柴燒的樹木,既有灌木,又有喬木,還有潤楠、篦子三尖杉這樣的珍貴植物,甚至有紅豆杉這樣的瀕危植物。尤其在生態脆弱地區如三峽庫區,一棵哪怕是不起眼的植物被砍掉,斷送的可能是一個長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長歷程。

  眾所周知,植物是生態多樣性的重要一環。任何一棵植物生命的存在,都和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任何一棵植物生命的消失,可能會給相關生態係統帶來“蝴蝶效應”。

  大量森林資源緣何會被當成柴火付之一炬?一方面,不少地方的清潔替代能源跟不上,或者太貴用不起,或者太遠用不上,群眾為了生活只能燒柴。另一方面,群眾對當地的生物多樣性缺乏認知,甚至連相關部門也做不到心中有數,這導致什麼該保護、什麼不該保護,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筆“糊涂賬”。

  多年來,我國規模宏大、持之以恒的植樹造林正讓中國越來越“綠”,長江生態環境也穩步向好,“一江碧水,兩岸青山”的美好願景,在不少地方已成為現實。然而,呵護好長江母親河的綠水青山,單靠綠化率增量還遠遠不夠,還必須要維護好生態存量、提高森林質量。于是,不斷減少砍柴燒柴,助力長江流域生態多樣性和完整性保持,應該提上重要日程。

  採訪中,有人説:燒柴,是禁不了的。的確,對綿延數千公裏、涉及人口和地域面積很廣的長江流域“燒柴地帶”,解決“燒柴問題”不能簡單“一禁了之”,而應該加以引導、輔以服務。

  為此,我們需要盡快出臺配套措施,加大長江流域偏遠山區相對清潔和較高性價比能源保障;需要建立生物多樣性資料庫,摸清家底,建立臺賬;需要向群眾普及相關知識,減少和避免群眾無意識過錯;需要研發科技手段,增加項目投入,對森林生物質資源開展合理有效利用。

  期待各地、各有關部門立即行動,採取切實有效的措施,減少長江流域“焚琴煮鶴”的柴火,從每一個細節精心呵護母親河生態係統。(記者蘇曉洲、韓振、謝櫻)

編輯: 王龍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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