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是胡濤24年來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他在西瓜視頻上名為“渝鄉桃子”,粉絲超過136萬,這個數字比他老家梁平的人口還多了43萬。
高中一畢業,胡濤就去了上海打工,林立的高樓大廈、閃爍的外灘夜景,曾令他沉醉迷離。“看著太繁華了,感覺有落差。”胡濤發現自己始終有些格格不入。
那一年,胡濤19歲,找了份餐廳廚房的工作,包吃包住,一個月2000多。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想起家鄉的那條小河,想起媽媽做的粉蒸肉和燒白。
2017年7月,在福建打工的媽媽因為腿受傷,回到了老家回龍鎮民勝村。胡濤左思右想,幹脆也回家吧,一邊可以照顧媽媽,一邊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當時,國家正大力推進“鄉村振興”,“三農”短視頻剛剛興起,@李子柒、@華農兄弟等博主還沒有大火,胡濤也萌生了拍“三農”短視頻的想法。
提出辭職後,老板不答應:“你一個人又沒有團隊,你肯定成不了,都是騙人的。”爸媽一輩子跟農田和工廠打交道,不懂“三農”短視頻是什麼東西,更覺得“在網上賺錢是不可能的事情。”
胡濤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大城市,這並不是意味著失敗,只是他心中有朵“花”正在生根萌芽。
和胡濤一樣,成世芳也是在2017年決定“回鄉”。她是第一批返回石柱中益鄉開辦農家樂的創業者,是一名“85後”。

2004年大學畢業後,成世芳去了深圳工作。對她而言,外出打工意味著可以擺脫種地的貧困枯燥日子,那時的中益鄉還是一個深度貧困鄉鎮,地處偏遠、交通不便,青壯年勞力外出務工成了常態。成世芳想著,外出打工既可以賺錢又可以長見識。
可在外漂泊的日子,她卻時常聽説家鄉正發生著巨變。近年來,中益鄉的基礎設施日益完善,瞄準避暑旅遊這一塊蛋糕,鄉裏開始發展民宿産業,“黃水人家”鄉村旅遊專業合作社中益分社也隨之成立,成世芳“動心”了——回家!
2018年5月,成世芳家一棟別致清雅的“花園洋房”依山而建,坐落在溝口組公路旁的一處小堡坎上。成世芳不僅打理著自己的小民宿,如今還成為了石柱土家族自治縣黃水人家鄉村旅遊專業合作社的理事,更加入到了華溪旅遊公司,專門負責鄉村旅遊的工作。
相比胡濤和成世芳,楊玉超“回鄉”的時間要更晚一點。2019年,他被派駐巫山縣雙龍鎮洞橋村擔任第一書記,開啟網絡扶貧的探索。
楊玉超家裏有兩個孩子,沒有老人幫忙照顧,一旦走了的話,擔子全落在妻子身上了。朋友也勸他:“農村條件那麼差,你去那裏幹嘛呀?”

想了又想,楊玉超在一個天還沒亮的淩晨“偷偷”出發了,他先到了高鐵站,再乘高鐵到達萬州,然後坐大巴到巫山縣城,再坐船前往雙龍鎮,到了鎮上還得找車前往洞橋村。一趟下來,如果每一個環節正好銜接上,最快也得8個小時,但如果哪個環節出了錯,多則耗費一整天的時間。
任務雖艱,但楊玉超覺得,在全面脫貧的大背景下,能感受一下整個過程,對年輕人來説是一種不可多得的人生閱歷。
就這樣,三個年輕人在城市和鄉村中,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後者,成為“新留守青年”。
重新定義鄉村
在這群年輕人身上,不僅重新定義了“留守”,也在重新定義了“鄉村”。
從胡濤的鏡頭裏,鄉村是熱氣騰騰、充滿生機的。
過年殺年豬、田裏撿螺螄、上山挖野菜、院壩制燒烤……這些稀松平常的鄉村生活,成為城裏人的向往,胡濤也因此收獲了上百萬粉絲。

一幀一幀的記錄,讓胡濤發現許多不曾留意的生活瞬間。2018年春節前,不少村民都打算按照習慣殺年豬,感覺會很好玩,胡濤便早早確定了拍這個主題。到了殺豬的那天,天還沒亮他便開始拍攝:燒開水、屠宰、浸泡、刮毛、取出內臟、切成小塊……一直到中午,這頭年豬才被全部處理完。
視頻發出後,胡濤像往常一樣忙著幹農活,可休息時拿出手機一看,視頻播放量近20萬,這也是他收獲的第一個10萬+。
除了鄉村的習俗,媽媽的手藝也是胡濤拍攝的一大內容。農家柴火灶秘制的臘腸燜飯,結起一層香脆的鍋巴;秘制的鹹菜扣肉,用蜂蜜和老抽浸染豬皮,油光華亮……隔著屏幕,都忍不住流下口水。再配上潺潺的河水,呼嘯的風聲,鳥兒的啼鳴……胡濤鏡頭裏的鄉村生活治愈著眾多網友。
在成世芳眼裏,鄉村更具夢幻色彩。決定做民宿後,她親自設計了一棟三層樓的山間“花園洋房”。房子雖不是高級精致的美,但每一處都透露出質樸的用心。一樓客廳裝了兩扇落地的玻璃門,可以最大程度地接納陽光;屋子的吊頂是成世芳與爸爸採來的斑竹,劈成薄片後拼接上去的。
讓成世芳最滿意的,是她親自設計的院壩。這裏既有山裏土生土長的金銀花、蘭花、映山紅,也有三角梅、格桑花、燈籠花等外地品種。
栽種花草的花盆則是農村常見的瓦罐、石窠等老物件,鄉土味十足。花園後面還藏著一個約三畝的果園,有桃子、李子、櫻桃、枇杷……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鮮的水果。家鄉對于成世芳來説,成為了“來了就不想走”的桃源之鄉。
而楊玉超剛到洞橋村的時候,卻是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
作為重慶市18個深度貧困鄉鎮之一,雙龍鎮以高山峽谷地形為主,自然條件十分惡劣。洞橋村村子海拔1200多米,産業基礎薄弱。村民大部分居住在山裏,靠騎摩托車進出,下過雨的小路很是泥濘,一旁是高達數十米的懸崖。
如何為這個偏遠村莊找出路?楊玉超想到了“網絡”。洞橋村土特産資源豐富,脆李、核桃、土蜂蜜、黃花菜等原生態農産品口味獨特,營養價值高,但過往卻因為路途交通走不出大山。
不能看村民的心血就這樣困在山裏,楊玉超一邊在重慶電信“電視商城”中,為洞橋村單獨設立扶貧直銷專區;另一邊,對接網絡傳播平臺,策劃包裝特色農産品,裝點網絡店鋪,並組織村民開展集中實訓。在第十九屆西部農交會上,楊玉超還攜手“網紅主播”化身農産品“代言人”,現場推薦貧困鄉鎮農特産品。
貧困戶聶宗翠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還是第一次聽説“電商”這個東西。“沒想到我家的洋芋和幹黃花,還有自家做的豆豉都能賣錢了,聽説是‘電商’幫我賣的,賣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聶宗翠滿是開心。僅2019年,她就增加了近萬元的收入。
重塑鄉村的力量
如同星光一點一點匯聚終成銀河,這群“新留守青年”,正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重新定義成功的標準,也聚起一股重塑鄉村的力量。
放在幾年前,胡濤很難想象,自己一個山裏人會成為“網紅”,一條視頻有上千萬人看,他將互聯網轉化為商業資源,不但養活了自己和家人,還帶著村民增收。麻辣香腸、松花皮蛋、秘制海椒、川味蘿卜幹、泡椒豇豆……這些山裏的美味,順著網線,賣到了全國各地。

不少網友看到胡濤拍攝的視頻,被梁平民勝村的風光吸引,專程驅車而來。“前兩天還從主城來了一家人,當時我沒注意到私信,結果他們就一路自己問過來了。”不少網友還建議胡濤一家開個農家樂。
胡濤的故事為農村裏的年輕人提供了一個生活樣本,他們也拿起手機,開始記錄身邊的生活。“山城女兒紅”“農家印象六丫頭”等一批“新留守青年”也從重慶鄉野中拔地而起,讓人們看到蓬勃的生機與力量。
另一邊,成世芳的農家樂生意也越來越紅火,同一大院裏的四戶人家也被她帶動,加入了民宿行業。而成世芳也計劃著擴大經營,今年再增加十多個房間。

如今的中益鄉甩掉了貧困帽子,正通過建設鄉村旅遊項目,努力實現脫貧攻堅和鄉村振興的有效銜接。成世芳認真分析過華溪村發展旅遊業的短板,體驗性遊玩項目較少。
想到村裏已經在建設一個以蜜蜂為主題的廣場“蜜樂園”,以及規劃的集餐飲、住宿、休閒、娛樂為一體的“偏岩九家”,剛好能彌補上這個短板,成世芳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揚:“我肯定是繼續留在中益鄉,盡自己的一份力把旅遊事業做好,希望帶著更多村民吃上了’旅遊飯’。”
300多公裏外的巫山縣洞橋村,村民們吃上了的則是“網絡飯”。
疫情期間,村民李先付種植的草莓不好賣,他每天都騎著個三輪車拉到路邊吆喝,1斤7元也不好賣。了解到這個信息後,楊玉超拍攝了一條十幾秒的視頻,發到抖音上,沒想到收獲了10多萬的瀏覽量。
評論裏紛紛詢問“這麼便宜,坐標在哪?”“草莓看起來不錯,這是巫山什麼地方呀?”“我回去巫山的時候不知道還有沒有。”楊玉超挨個回復,還承諾道:“大山人很樸實,進園採摘10元/斤,堅決不漲價。”

就這樣,遊客紛紛上門採摘,老人只顧著坐在家裏忙著收錢,臉上笑開了花,不停感嘆網絡的神奇。
更神奇的是,老人在珠海打工的女兒,也通過大數據的精準推送,刷到了這條視頻。想到父親一向報喜不報憂,女兒這才知道剛剛“觸網”的父親遇上了“麻煩”,立馬訂票回家要幫父親一起打理。
如今嘗到網絡甜頭的村民,紛紛開始接觸這個新事物。以前,村裏的娛樂大多是聊天、打牌,如今,大家聚在一起一人一部手機,看資訊刷短視頻。不少年輕人還主動與楊玉超聯係,想回村看看有沒有什麼創業機會。
“青年興則國家興,青年強則國家強,青年一代有理想、有本領、有擔當,國家就有前途,民族就有希望……”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廣大青年要堅定理想信念,志存高遠,腳踏實地,勇做時代的弄潮兒,當振興的種子播撒田野大地,新農村的新青年們,正在成為新時代的“定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