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聖歸來》和《捉妖記》大家都看了吧,裏面妖怪的模樣與技能有沒有讓你腦洞大開?其實兩部電影的導演都不約而同地從同一本書中吸取了靈感,那就是號稱“史地之權輿,神話之淵府”的古代奇書《山海經》。不管是長著六個手腳的萌萌噠小妖王“胡巴”,還是和孫悟空作戰的大反派、沒臉沒形的大肉蟲“混沌”,都是創作團隊翻遍《山海經》,從那些稀奇古怪的妖物身上學習構造法則,再創造而成的形象。
《大聖歸來》——
怪獸“混沌”變身大反派
不是白骨精,也不是牛魔王,在國産動畫《大聖歸來》裏,孫悟空棒打的,並非《西遊記》裏有記載的任何一個妖怪,而是一個會噴火的巨型大“肉蟲”,這“肉蟲”到底何方神聖?
官方有解釋,《大聖歸來》的導演田曉鵬表示,“那是《山海經》裏記載的怪獸——混沌。”混沌是個長腳的大“肉蟲”?導演説,這完全是遵照書裏描寫制作的:肥圓,沒有五官,長著六條腿。關于混沌的描述,還有一種説法是,混沌的模樣長得像狗或熊,人類看不見它,它經常咬自己的尾巴並傻笑,但別以為這是個傻萌傻萌的妖怪,混沌見到高尚的人,會大肆施暴,而遇到惡人,就會聽從指揮,幫著作威作福。所以,混沌當真是個壞蛋,難怪位列中國上古“四大兇獸”之一。
《捉妖記》——
靈感來自古文獻,造型更偏好萊塢
《捉妖記》的“胡巴”眼下被封為“國産第一萌妖”,順帶著連跟它“撞臉”的白蘿卜都一下子火了,真是幸福來得太突然。此前有説法,《捉妖記》裏的妖怪都源自《山海經》。導演許誠毅在武漢舉行的華中首映禮上曾解釋,“並不是直接用《山海經》裏的妖怪,而是根據《山海經》的描述,另外創造了新的妖怪,相當于《山海經》裏那些妖怪的‘親戚’。”
不過觀影經驗豐富的觀眾表示,這蠢萌蠢萌的妖怪模樣,跟好萊塢動畫有些“撞臉”呢。沒錯,導演許誠毅曾在美國夢工廠從事動畫工作多年,參與制作過《怪物史瑞克》等,《捉妖記》裏那些寬寬圓圓的妖怪,確實也有點“中西結合”。
《花千骨》——
長留山、十方神器都來自《山海經》
眼下網絡點擊率累計已超百億的《花千骨》,一概設定都跟《山海經》脫不開關係。白子畫執掌的長留山,出處就是《山海經》,原文“又西二百裏,曰長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翻譯翻譯,就是西邊兩百裏,有一個長留山,漢族傳説中的五帝之一“白帝少昊”住在那裏。
還有仙界、人界、魔界爭搶的“十方神器”,也是《山海經》裏記載的“上古十大神器”,書中提到的神器原名是:開天斧、玲瓏塔、補天石、射日弓、追日靴、乾坤袋、鳳凰琴、封天印、天機鏡、指天劍。
不止《花千骨》,此前的魔幻劇《軒轅劍》《仙劍奇俠傳》《古劍奇譚》等,元素都取自《山海經》。
》》奇書?
《山海經》是中國古代保存神話最多的書,誇父逐日、精衛填海、大禹治水這些人盡皆知的神話都從這裏來。年代未詳、作者未詳,它是部公認的古代奇書,最早由西漢經學家劉歆整理,現傳世底本為晉代文學家郭璞的注本。
》》天書?
從古代開始,《山海經》就是本令人抓耳撓腮讀不懂的“天書”,連司馬遷在其《史記》中都老老實實地稱“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
》》地理書?
《山海經》由“山經”、“海經”和“海外經”構成,它記載了中華民族文明和文化的起源,以及當時的自然生態環境,記載了大量的動植物。還有人説這是中國最早的神怪故事集。因為書中寫的是遠古人想象中的地理空間,從中原寫起,離中原越遠,所描述的那些人和物想象的色彩越濃。
》》妖魔鬼怪大全集
《山海經》裏總共有400多個神怪異獸,比較經典的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神獸和龍、鳳凰、麒麟、龜四大靈獸,還有四兇分別是形象如同巨大的狗的“混沌”、人頭羊身並且腋下長眼睛的“饕餮”、生有翅膀的大虎“窮奇”,以及人頭虎腿長有野豬獠牙的“梼杌”。
就像宋定伯捉了鬼能賣個好價錢,在現在的銀幕熒屏上,妖怪的生意總是好做,《捉妖記》裏的六足萬人迷小妖王“胡巴”、《大聖歸來》裏醜陋的大肉蟲“混沌”,《花千骨》裏風度翩翩的師父白子畫住的長留山、《軒轅劍》裏的十大法器,這些形象和物什還真不是從天上掉到創作團隊腦子裏的。它們都有同一個妖怪專業工具參考書——《山海經》。

荒誕不經的《山海經》給中國傳統文學文化在正襟危坐的儒家正統之外,開出了荒誕不經的一脈源頭。
》》“古今語怪之祖”
歷代受其影響的書可以開出一份長長的書單,最光輝燦爛的當屬六朝時期的“鬼神志怪書”(魯迅語):《列異傳》(魏文帝)、《博物志》(張華)、《搜神記》(幹寶)、《幽明錄》(劉義慶)、《冥祥記》(王琰)、《神異記》(王浮)……光是聽聽名字,就能感受到一股神神鬼鬼的氣息撲面而來。
形形色色的唐傳奇中亦不乏精怪影子,到了宋代,更有集大成的《太平廣記》,將歷代神仙、女仙、鬼、妖怪、精怪、異僧等故事分門別類地輯錄起來。至于明清,《西遊記》、《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子不語》等神魔、鬼怪、異聞作品依然方興未艾。可以説,這怪力亂神的一脈在中國傳統中始終未曾斷絕。在我們這個以儒家之溫柔敦厚為教的國度裏,頗可視為一件令人珍視的奇事。
》》玄幻異獸的“拿來主義”
中國神話故事中最不可或缺的便是形形色色的妖物,比起富有浪漫主義特色如《白蛇傳》、《牛郎織女》等神話故事,那些盛行于明朝的志怪文學中,更是直接從《山海經》中尋找靈感。就拿耳熟能詳的《西遊記》來説,其中粉墨登場的妖怪們就有不少風流人士直接從《山海經》中串門而來。
比如太上老君的板角青牛,來源于《山海經·海內南經》中的異獸“兕”,形容為“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牛,蒼黑,一角。 ”甚至著名九頭蟲,更是照搬《山海經》中九頭怪蛇“九嬰”。同理《封神演義》中的九尾狐,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等等,都是《山海經》神話的一脈相承。而這些志怪小説被改編為影視劇後,也讓玄幻異獸得到最直接的展現。
》》原始“野性思維”的延續
古代人變著法兒使用《山海經》的“IP”,更多的還是在延續《山海經》的思維,用法國人類學家列維-施特勞斯的概念來講,就是一種原始天生的“野性的思維”。只有在科學水平低下的時代,不被任何理性框架所束縛的人類才會將此種野性思維發揮得充分之極、豐富之極。《山海經》及志怪小説裏的記錄可看作是上古、中古人類思維對于世界的認知和投射,對于那些他們無法解釋的現象與無法親自到達的地方,都能夠用豐贍的想象予以填充,並篤信其想象的真實性。如魯迅在《中國小説史略》中所寫的,“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途,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即使到了後期,寫神鬼之事成為純文學意義上的虛構性創作,但自由的想象、野性的思維依然駕馭著人類頭腦中感性的一部分。
《山海經》裏所描繪的世界就和托爾金《魔戒》裏的中土世界、《盜夢空間》中的七層夢境一樣,給了我們在與現實世界平行的另一個世界中馳騁的可能性。我們後世的人如此迷戀《山海經》、如此迫切地從那些遠方異國的故事中挖掘資源,其實也是在現實世界之外不停幻想著有一個遠方世界,能夠脫離工具理性,能夠脫離世俗的道德和法律,讓被捆住多時的原始人般的野性思維獲得解放。
《山海經》是難得的,它出現在中國人思維最奔放、想象最自由的時代,我們再也不可能有那樣的時代,也就再難有那樣的想象和敘述。因此,從很多方面來説,《山海經》是不可復制的,是遠遠超越和俯視我們現代人的,我們現在的所有想象都是它的孑遺,超不出它的范疇。
在如今這個想象力看似汪洋恣肆實則幹枯扁平的時代,從《山海經》的一山一川、一妖一物中去重新獲得靈感,也算是對機械思維的重新激活,更能收獲無窮無盡的有著超高利用價值的經驗。因此,《山海經》不應當只是拿來主義式的IP,而更應當是一次原始浪漫主義的浸沐。如《捉妖記》中的“胡巴”,它並不是直接摹刻自《山海經》中的某個形象,而是建立在其怪物構造法則上。更有不少人以《山海經》裏的描述為藍本,發揮想象,嘗試把那些奇形怪狀的妖怪畫出來,畫風雖各異,卻都烙上了鮮明的個人特色。
“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三腳的鳥,生著翅膀的人,沒有頭而以兩乳當作眼睛的怪物……”一百多年前,幼年魯迅將繪圖本《山海經》作為自己最為心愛的寶書,為此甚至赦免了長媽媽害死隱鼠的罪愆。現在,我們借助多種形式去觸碰《山海經》,以期讓那些沉睡多年的妖怪一個個復活。那時,我們或許就會發現,《暮光之城》之類其實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原本就一直有一群中國姓名的妖怪,從遠古起就與我們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