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記者 蔣桂斌
對話人物：新華社高級記者 杜
新
柳州市市長 陳向群
時間：2006年11月13日
地點：新華社廣西分社
杜新：
劉奇葆書記最近提出柳州要率先成為廣西工業化示范城市，同時在調研當中還提出一個重要啟示：柳州要"配套全球、全球配套"。從區域戰略的高度理解這些要求，意味深長！
陳向群：
劉書記對柳州的定位，是定位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基礎上的。廣西、柳州的可持續發展，要從國家和全球的戰略去考慮。我理解，其核心就是從定位、方向、要求這三個方面謀劃柳州。
從柳州工業的發展來看，提出柳州要成為現代工業制造業基地，這個定位是非常準確的。柳州發展的已經不是我們原來的那個概念了，比如"西南工業重鎮""廣西工業城市"；比如汽車工業按照規劃今年產值要過300億元，預計2010年要達到1000個億。這個概念不單是"柳州制造"的概念。上汽通用五菱最近新上一個發動機項目，年產70萬臺，目前在全球產量都是第一的，技術也是相當先進的。生產設備全都是德國一流的，給它配零配件的，都是世界500強企業。從汽車產業可以看到，柳州的制造業已經與全球一體化和經濟一體化的"全球制造"緊密聯係在一起了。
關于新型工業化的問題，柳州有很多文章可做，包括怎麼用先進技術改造傳統產業，怎麼通過循環經濟的方式來做到節能、環保。目前柳州作了一個分析，能耗還相對比較高，每萬元GDP廣西和全國所耗用的標準噸煤1.22，柳州是2.22，耗電全國是1300多千瓦時，廣西是1200個千瓦時，柳州是1439千瓦時，如果這樣下去工業發展代價太高，因此我們提出來柳州工業要有幾個特點：一是創新，二是節能，三是環保，四是開放，要與國際接軌。五個循環，最終形成一個新型工業化的道路，我們今後的潛力應該放在這上面。
未來幾年，柳州的發展不光是一個量的擴展，還應是一個質的飛躍。比如我們剛才提到上汽通用五菱發動機項目，目前是世界第一的，你不可想象在西部、在柳州有這麼先進的東西。一流的發動機放在這兒，柳州不可能總是搞那小型的、微型的車，汽車的制造水平一定要提升，也就是說在不遠的將來，柳州肯定要生產10萬元以上的轎車，向中高檔轎車這個方向發展。
從柳州的工業發展趨勢來看，我一直講"十一五"柳州的工業發展還處于一個爬坡階段，要解決幾個問題。一是支柱產業集群化的發展，這是我們要立即做的，怎麼樣才能盡快形成產業集群？以汽車為例，它不光是一個整車廠的快速發展，它必須有一批先進的汽車零部件配套企業，必須還有為汽車產業服務的物流、科研和中介服務等，才能構成產業集群。目前，我們零部件企業從原來100多家發展到今天是220家，我們汽車行業的總資產達到175個億，發展速度非常快。二是中小企業的發展，這也是柳州要在"十一五"期間要解決的。柳州的支柱產業要打造一批中小企業，使這些中小企業能夠快速的發展，它必須能夠擁有自己的知識產權和品牌。這幾年我們精心培育的新中小企業和新產品，都有自己專業技術，下一步柳州還是要繼續培育一些這樣的企業。
從園區經濟發展來看，既是城區的擴張，也是工業發展的載體，沒有這樣一個平臺，再象過去分散搞工業的方法，肯定不是行的。我們幾個園區像陽河區，從技術等各方面來講都是比較先進的，在行業當中站在前列。所以說，定位、方向、要求這三個方面是今後柳州發展的重點。把它再擴大，放大到區域經濟來考慮，柳州怎麼實施M型戰略來發展？我想，M型戰略的實施必須要使廣西與東盟區域有緊密的經貿、政治往來，只有這樣才能慢慢地把這個戰略推出去。
而從目前的廣西來看，誰能優先起到這個作用呢？柳州有其他城市不可比的條件加強廣西與這個區域經貿往來。柳州一批企業具備了"走出去"的條件，這兩年上汽通用五菱打算在印尼搞分廠，柳工機械今年的出口量達到歷年最高，突破1000輛，總額達6000萬美元，它已經開始進入印尼、越南等東盟區域。我們的東風車也開始進入這個東盟領域。我們分析柳州"走出去"有兩種模式，第一種模式是柳州自身的企業"走出去"，佔領市場；第二種是世界500強的企業與我們的企業合作，再往外走，比如上汽通用五菱在印尼建的這個廠。在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中，柳州的機械加工和制造的水平應該是排到前面的，柳州在這個區域內應該是最活躍的、最能夠起到支撐作用的。所以柳州的區域經濟戰略應該不是一個小概念，而是從涵蓋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的概念上，提高制造業水平。
剛才杜社長講"示范城市"，這個"示范城市"的含義不光是一個先進制造業的城市，本身應該是這個區域內成功實現工業化和城市化。示范的意義不僅在于結果，而且也在于實現的路徑和過程。工業化推進城市化，反過來城市化要為工業化進一步拓展空間提供平臺，比如泛北部灣區域目前就缺乏像新加坡這樣的大城市。從東部崛起的角度來講，首先是中心城市和城市群的崛起，反過來說，泛北部灣這麼一個後發展地區的崛起當然需要中心城市群，柳州應該成為當中的中心城市。
杜新：
一些經濟學家對泛北部灣沿海城市帶及泛北部灣經濟合作有這樣兩種說法：一種說法認為，從香港、廣州經廣西至河內、曼谷等直抵新加坡，經濟實力最弱的就在廣西，現在廣西提出中國－東盟"一軸兩翼"經濟合作構想，南寧作為南寧－新加坡經濟走廊的一端壓力會比較大。另一種說法是，中國與東盟關于大湄公河次區域合作，以及東盟內部的次區域合作，大多是弱弱型合作。從這兩個方面去理解，廣西需要加快發展，通過"一軸兩翼"確有成效的推進來體現廣西的責任。柳州的"率先"和"示范"，是否應該放到這個背景下去思考？
陳向群：
從城市來講，既有先進制造業等實力，也有城市的輻射力，以及體現在城市的競爭力、綜合的發展優勢等方面，"示范城市"應該是這樣的示范。我們講到一個城市的時候，我認為更多的應該是城市的工業、城市的功能、城市的規模、城市所具有的輻射力和競爭力，而不是某一個方面，柳州過去欠缺的就是這個。
杜新：
這裏面有若幹個難題，難題之一就是在區域經濟背景中既要善于納入其體係，又要善于形成自身的優勢。比如我們講泛珠地區的汽車制造業，柳州汽車業應該有別于廣州，又有別于重慶，以及東盟的泰國等，形成一種互補性競爭才有利于彼此的發展。但是，在這樣一個區域產業體係中如何形成共識、競爭與特色，這確實是難題。您如何思考？
陳向群：
從產業的角度來講，柳州一方面它本身必須承接東部產業的轉移，而這種產業的轉移，從發展的規律來看，不是一種盲目的進入，你首先得有產業基礎。最近GKN收購我們的鋼圈廠，是看重我們現有鋼圈廠的基礎，它的進入最終的目的是以此為基礎，把整個亞洲生產鋼圈的基地放在柳州。再比如當時美國通用來柳州，也是因為柳州汽車產業有一定基礎。所以我們跟其他地方很大的不同在于，我們實際上是有了一定的產業基礎，外面的500強的企業很快就能進入。比如阿托拉斯收購了我們一個空壓機廠，它把這個廠改造成一個生產基地。其次，你必須還有輸出，還要"走出去"，不能只是在這個區域內來發展。上汽通用五菱，以柳州來劃圈，1500公裏半徑市場只佔它銷售的20%多；以青島劃圈，1500公裏半徑市場佔整個銷售的60%多。我們柳汽、柳特，實際上它們都在與珠三角、長三角互動的，一方面是承接，一方面產品要走出去。
杜新：
珠三角能夠比較清楚看到柳州的價值，這可以理解，因為是在一個板塊裏面，而長三角是不是還更多從市場戰略角度來考慮問題？
陳向群：
珠三角對柳州的投資還都是並購，是戰略投資；長三角過來的投資是實業投資，它確實是不太一樣的。珠三角來的商貿項目比較多，搞房地產、搞商場是它們的強項。
柳州的一些產業都是從長三角過來的，上汽通用五菱就是非常典型的，包括我們所講的西門子VDO、GKN也是那邊過來的，他們都是行業的佼佼者。這裏面關鍵是產業結構的互補，珠三角如汽車、機械等這些支柱產業，它並不是很強的，而長三角已經形成了許多加工制造大企業。
我還有一個觀點，柳州應該成為連接珠三角、長三角與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的節點城市。首先珠三角有些東西要過來，長三角也有些東西要過來，我認為我們跟珠三角聯係最密切的還是金融方面，我們柳州在加工制造產業方面，重點是長三角聯係，柳州的基礎正好可以吸納或是接納它們，成為一個重要節點城市。
另外，柳州跟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的其他城市比較，我們目前的產業制造的狀況和水平來講，確實是遠遠高于它們。包括印尼、泰國，他們進入的也是世界500強汽車企業，他們企業生產的車基本上都是高端的，當地沒有能力搞零部件配套，跟當地產業沒有發生關係。
杜新：
破解區域經濟的難點在于往往無從下手，但是從關聯經濟的角度來看就比較清晰，產業與產業，行業與行業，地區與地區，政府與政府，市場與市場，只要有關聯，抓住了關聯就能夠比較清晰地透視它，剛才您說的鋼與汽車，電與煤，還有柳州與越南，廣西與越南，可能都是破解區域經濟很好的點位。
陳向群：
柳州現在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什麼車賣到越南最多呢？是我們柳州自己產的農用車，是汽車制造業最低檔的車，這個車出口很多。我們的產業與區域當地人的生活水平和消費水平非常吻合，也可以帶動當地的一些制造業。
杜新：
您是不是能夠說一說柳州進入當地產業的最佳途徑和模式應該是哪些？比如產品、資金、項目進入肯定是一個過程，此外還有哪些模式。
陳向群：
進入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模式，不同的產業有不同的模式，因為區域的本身狀況也不一樣。比如，我們農機車進入越南很多，我們搞些零部件給它配套，在它們那邊發展起來了，這是一種模式。比如，印尼的門檻就相對高一點，上汽通用五菱要進入的話，必須把技術、資金、人才等搬到那邊建廠，我們承接世界500強企業進入印尼，如果讓他自己來承接它承接不了。這也是一種模式。也就是說，區域的發展，柳州可以與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共同搭建一個平臺，迎接世界先進企業的進入。
杜新：
從"一軸兩翼"的南寧－新加坡經濟走廓來看，從經濟規律上來講，南寧一端承擔龍頭作用的本應首選珠三角，但是區域經濟裏面既有一個"極化效應"，也還有一個也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地緣政治的因素--中國－東盟博覽會和中國－東盟商務與投資峰會放在廣西舉行，地緣政治會起到一個牽引人流、商流、物流、信息流乃至政策流等等。廣西沒有這兩個會就沒有全國乃至整個亞洲的矚目。
按"一軸兩翼"看，東盟區域增長極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另一端在珠三角。雙方怎麼共同繁榮，共同發展，這是一個區域合作的主題。"一軸兩翼"戰略是很有遠見的，確實是很有創新性。這個走廊需要產業集群和產業集群體係的覆蓋，而這個走廊的廣西段還比較薄弱，但是它既屬于華南經濟圈，又屬于西南經濟圈，臨近臺灣，有承接臺資西移的合作優勢，特別是珠三角是我國三大增長極之一。因此這條經濟走廊的中國一方發端輻射力來源主要還是珠三角，所以怎樣承接珠三角產業優勢的輻射，轉換成為廣西的優勢，非常值得研究和思考。對于廣西和柳州來說，這是新的增量源。
陳向群：
作為一個區域本身，廣西後面的支撐從地緣和經濟總量來說是珠三角，但是M型戰略把廣西推到了前面，廣西目前的經濟總量與同是M型戰略區域裏的一些國家的總量相差不是太大，這種合作才會共同成長，共同發展。
我還在思考另一個問題，珠三角與廣西這麼近，這麼多年來廣西從廣東到底得到了什麼？珠三角發展這麼快，我們這麼多年桂粵合作，但實質性的東西並不多，中央把博覽會和峰會放在廣西南寧，廣西與東南亞確實有一個互補效應，同一起點共同成長、發展，跟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的往來很大程度上不光是經貿往來，還有地緣政治的往來。
杜新：
您又提出一個我之前並不太注意的問題：示范可以由弱到強，對東盟來說更具有現實的示范意義。像珠三角，它的第一作用是帶動作用，如果廣西等相對滯後地區都能夠發展起來，能夠把越南等帶動起來，那麼就有利于與其它國家更好地共同發展、共同成長。
陳向群：
實際上說我們與東盟處在同一起跑線上，共同來發展，跟這些國家政治因素有很大關係。另外還有一個差異的問題，珠三角和廣西各有各的發展，各有各的區域重點，比如廣東出口歐美市場的比較多，它的加工企業都到我們這裏來加工，而我們對東南亞的農用車賣得很好，但高檔車可能就不行。
杜新：
您能描述一下柳州工業結構調整帶來怎樣的格局嗎？
陳向群：
柳州工業有幾個特點：
一是支柱產業非常明顯，去年規模以上總產值846個億，其中支柱產業佔了490個億，佔了71.3%。
二是大企業，龍頭骨幹企業的拉動作用大。前20名的大企業佔了整個銷售收入的60%以上，整個財政收入的50%以上。
三是柳州的發展是滾雪球式的發展。近10年或者前數近20年，沒有一個大的，一次性投入很多的項目投入柳州，都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技術更新，技術改造，然後一步步這樣發展起來，這個特點是非常明顯的。
四是有一個較好的工業發展氛圍，有一批企業家，具備一定的研發能力。
杜新：
從剛才描述裏可以看到柳州的發展，另一方面我們坦率地說很艱難，是一種艱難的爬坡，是一種艱難的創業，付出的代價非常大，能耗非常高。最近有報道說，廣東是全國能耗最低的省，換一句來說它在新的改革、發展當中，又一次跑到前面去了。廣東在上一輪改革中有一個好的經驗，就是抓住了消費結構來提升它的產業結構，實現了工業化的新跨越。要實現工業增長方式的轉變很難，它需要前期投入，還有相當的基礎，以及市場的支撐，那麼柳州在實現工業化格局調整中怎麼破解這些難題？
陳向群：
一是要堅持用先進的技術改造傳統產業，比如柳化的技術改造就很成功，通過引進技術改造，產量從原來5萬噸、十幾萬噸到現在的50萬噸，成為化肥行業的第一家。我們講環保也好，降能也好，對老工業城市來說實際上就是一條，就是要用先進技術進行改造。
二是要靠我們支柱產業吸引一批、壯大一批企業，這也是一個增量，然後通過集群化再吸引一批、壯大一批企業，比如我們的汽車配件一下增加到200多家，而且很多世界500強企業已經進來了。
三是加強對新產業的培育來做大增量。比如新材料加工這一塊，柳州企業精加工就不行，而附加值高的是精加工這塊，這是企業要加強的。
四是"十一五"期間，柳州要力爭在海外上市方面率先進行突破，一個在新加坡上市，一個在香港上市，廣西的上市公司裏柳州是比較好的，我們爭取在"十一五"期間至少有八家上市，一個是在創業板上市，一個是在主板上市。和珠三角、跟香港最緊密的合作之一就是要利用它們的現代服務業和資本市場。我們要率先讓一批企業在新加坡上市，這對于中國－東盟"一軸兩翼"區域經濟合作來說是個很大突破。我們主要是鼓勵民營企業上市，而不是大型國有企業，這樣能夠使大批中小企業快速的成長起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