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沒學上的孩子跟著父母在拆遷工地上幫忙、玩耍。
今年春節,幾名無學可上的孩子請來原來的老師在家輔導功課。
新華網河南頻道3月18日訊 大河網-大河報報道: 寒假雖早已結束,但本報記者卻在北京的城鄉接合部發現,仍有數目驚人的民工子女沒有開學,因為他們的學校沒了,與此相關的,是相當數量的孩子被迫離開父母,轉學回了老家,重新成為“留守兒童”。
這場變故,與2009年11月北京市正式發布的《城南行動計劃》有關。據北京市有關部門的公開數據顯示,近2900億元的資金將投向城市南部,改變北京城南北“陰陽臉”的不均衡現狀,2010年6月之前,北京市的朝陽、石景山等區將完成面積不等的動遷。
目前,有30所以上的民工子弟學校正相繼消失或搬遷,正處在義務教育階段的約2萬名孩子受到影響,其中,有四分之一的學校為河南人開辦,有半數孩子來自河南。
孩子們的寒假很漫長
11歲女孩楊悅狠狠地把妹妹推倒在地,一把從她手中搶過自己嶄新的課本,伴隨著妹妹哇哇的哭聲,淚水也順著楊悅的臉頰流下……這一幕發生在3月15日上午,恰好被領著記者進屋的校長楊汝久看到,正為無法做作業而發怒的小姑娘倣佛遇到了救星,仰臉問:“楊校長,我們啥時候開學?”
6年前,當楊悅跟著父母來到位于北京市朝陽區善各莊西北角的盛隆豫源舊貨市場時,固始老鄉楊汝久的育英學校已經在此開辦多年,在家上過一年學的楊悅重新上一年級,開始在京求學。
舊貨市場上一間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是楊悅一家人的租住地,也是楊悅看書、寫作業的地方。獎狀已經貼滿了屋子,楊悅的父親曾多次在老鄉面前誇讚女兒:“俺將來非上大學不可!”
育英學校農歷正月十六開學,背著書包高高興興趕去的楊悅卻發現,校門口站著幾名保安,300多名同學被堵在門外不讓進。
滿面愁容的楊汝久告訴記者,他的學校是1月10日放的寒假,當時已有部分學生交過了書費,他還趁假期按上級教育部門的要求購置了近6萬元的新電腦,準備用于新學期的教學,但1月16日卻接到鄉教育部門的通知:“2月28日之前必須騰空學校!”
同時接到“騰地”通知的,還有鄰近的桃園學校及北京市其他幾個區的30多所民工子弟學校。
在舊貨市場賣窗戶的楊悅的父母暫時停下生意,開始四處聯係學校,可周邊幾所民工子弟學校全部停辦了,僅有的一所公辦學校沒關係很難進:“我聽說進一個學生得花四五千塊錢,咱花不起,還不如讓她在家歇著,等搬遷後再說。”楊悅的父親說。
舊貨市場與楊悅的父親有同樣想法的,還有100多位家長,他們大多來自河南。3月15日上午,雪後的北京艷陽高照,舊貨市場上驟然增多了不少嬉戲打鬧的孩子,8歲的張森林原是育英學校一年級一班的學生,他說,同學好多都回老家上學了。“爸爸說剛從信陽過完年回來,再回去還要花路費,讓我再玩一年,等明年有學校了再上。”
楊汝久曾對學校的360名孩子做過跟蹤,40%回了老家,30%轉到通州或更遠的民工子弟學校,另有30%的孩子失學在家。“在家的有100多個,我都去走訪過,這兩天正想辦法,長期這樣在家不上學可是不中!”楊汝久說。
公辦學校拒收:不願“開這個口子”
正月十六,李婕在藍天實驗學校門口的報名處交了300元錢,替三個孩子買了三套書。她拿不出更多的錢來交學費,位于朝陽區的藍天實驗學校是所民工子弟學校,今年的收費標準是每學期書本費600元、校服費100元。雖然校長答應接收孩子,但是她不願讓孩子到這裏來上學,更主要原因是“不願意折騰”——藍天學校也在拆遷范圍之內,新校址離得又太遠。
拿著新課本,三個孩子忘卻了煩惱,開始興高採烈地在前邊跑,李婕唉聲嘆氣跟在後面。這裏是東壩鄉駒子房村,從信陽新縣來的李婕夫婦已在此租住了十幾個年頭。現在,伴隨著轟轟烈烈的拆遷,她租住的8平方米的房子正被日益增高的垃圾山包圍,而孩子們的學校,卻在新學期開學之前被封了門,找不到課桌及老師的孩子們,個個像丟了魂似的,天天跟著她。李婕的丈夫樊新在建築工地上打工,她則四處打零工,有時做家政服務,有時做小時工,夫妻兩人的收入加起來一個月有2000多元,他們在城市生活的唯一動力就是“掙錢供孩子上學”。
他們有三個孩子,大女兒樊岑11歲,兩個小女兒樊榮、樊華是雙胞胎,10歲。三個孩子以前全在離家不遠的騰龍學校上學,樊岑去騰龍學校前已轉過3次學,都是因為拆遷,樊榮、樊華也轉過兩次學。
姐妹三個記得很清楚,放寒假那天,她們直到離校前才接到一張通知書,但她們拿到家才發現,這張通知書上沒寫開學日期。
春節,李婕一家選擇了留下,就是想通過假期能幫孩子找個學校。“這是大事,孩子沒學上,我們兩口幹啥都沒心思。”樊新說。
樊新掂著禮品,走動了好幾天,找了好幾位公辦學校的領導,無一例外吃了閉門羹。“沒有上面的通知,校領導也不當家。”李婕在鄰居口中聽到,樊岑的一個同班同學給一校領導送禮後又交了2000元錢,入了駒子房村公辦學校,但交的錢啥票也沒開。
李婕聽後直搖頭:“三個孩子加起來得6000元,上哪弄恁多錢去?”
2月24日是駒子房村公辦小學開學的日子,李婕領著三個孩子前往學校報名,記者(本報記者及央視今日說法一名記者)陪同前往。在大門口,門衛要查驗通知書,“沒通知書一律不讓進”,央視記者出示證件說要進去採訪,門衛竟然一把將他推出門外。後來,學校一領導過來問明情況,才讓李婕領著孩子進了辦公室。
校領導先問李婕要“五證”,李婕說“身份證、務工證、暫住證、合同、老家無人監護證”都有。
校領導又說:“各個班都滿了,沒處坐。”李婕說:“我打聽過了,你們學校一個班沒有超過40名學生的,咋就不能多收我們一個孩子呢?考試也中,我們孩子個個學習都很優秀!”
校領導說:“不是我不收,是我沒接到上面通知,不敢亂收,現在那麼多民工子弟學校都拆了,很多孩子都沒處上學,我這麼打開個口子,都擁來了咋辦?”另一名學校負責人與記者攀談時說:“就是讓那些孩子進來,他們也在這兒上不長,因為他們與城裏的孩子玩不到一塊兒,很孤立,遲早會離開。”
一天下來,李婕領著孩子跑了3所公辦學校,沒有一所願意接收的。無奈,2月28日,她又領著孩子開始找民工子弟學校。
雖然藍天學校校長願意接收,也同意照顧學費,但她知道,這個學校同樣面臨拆遷,她只得與校長商議,先不交學費,讓三個孩子在學校過渡一段時間,因為他們家的租住房也即將拆遷,“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
當晚,樊岑在日記中寫道:“天陰沉沉的,如同我的心情,由于拆遷,媽媽一直在為我們上學找學校而四處奔波。今天,媽媽再次領我們到駒子房村公辦學校,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又一次被拒之門外。雖然騰龍學校已經不存在了,但我和妹妹還是想回去看看。我們走到校門口,看到校門已被緊鎖,我和妹妹使出渾身力氣,把門推開一條縫隙,我想看看曾經給我帶來歡樂和笑聲的操場和教室,但是教室已經拆了……曾經教過我的老師,你們在哪裏?我的好朋友向芬、宋李娜、于林萍……你們在哪裏?你們好嗎?你們是否已經找到學校?還是像我一樣沒找到學校?”
不拆的學校人滿為患“黑學校”叢生
2月28日下午,曹靖華老師找來一把梯子,翻入騰龍學校。跳到地面的一瞬間,曹的眼睛濕潤了,這個他曾為之工作過十年的學校如今一片狼藉,教室被夷為平地。
原來的辦公室沒了,他想為孩子們找些“轉學單”的願望落了空。他曾按班級花名冊一個個給自己昔日的學生打電話,詢問他們的近況:馬永生回了河南鹿邑老家,王曉雲回了商丘,李靜、劉斌斌轉到了育英民工子弟學校……一圈電話打下來,曹靖華的心情沉重起來,曹所代課的五(2)班共有60多名學生,三分之二沒找到學校,而騰龍學校寒假前共有600多名學生,他不知道這些孩子都去了哪裏。
3月13日,記者再次趕到北京採訪時,曹靖華已經在一所東北人開辦的民工子弟學校找到了工作。忙得連星期天也不能休息的曹告訴記者,如今,不在拆遷范圍內的民工子弟學校家家人滿為患,這個學校原本只有17間教室、460名學生,現在一下新增了200多名學生,只得把夥房、教師宿舍都改成教室了。
位于朝陽區金盞鄉皮村的同心實驗學校的負責人孫恒在接受記者採訪時亦稱“不堪重負”,因為不在拆遷范圍內,教委每天都在打電話催問他們加蓋的簡易房啥時能建好,“還能再安排些學生不能”?此前,只能容納600名學生的學校已被新增的近300名學生擠得“無法正常上課了”。
與此同時,記者在皮村、曹各莊、善各莊調查時發現,幾乎每個村都有新開的學校正在招生,這些學校都是一些善于鑽營的辦校人私自開辦的,辦學條件、師資力量以及學生安全等,很難有保障。
而記者在許多拆遷現場看到,不少孩子因為無學可上,過早地加入到了拆遷隊伍,一些小學生整日幫父母在工地上搬磚撿瓦。
此前,北京市教委有關負責人在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北京市為加快城鄉一體化步伐,部分區縣進行土地拆遷,9個區縣的30多所學校面臨騰退,涉及約2萬名學生;學校必須是最後拆除的地面建築,必須在所有學生都被妥善安置後才能拆除學校;北京市將承擔起保證每個孩子接受義務教育的法定職責,絕不讓一個孩子因拆遷而失學,公辦學校不得無故拒收騰退學校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