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說的"無文"，不是說沒有文採，而是說較少文飾。正史是官書，不但格式上要中規中矩，內容上也要反復斟酌，以使皇上稱心為最高原則，所以涂飾甚厚，要從那裏看真相，著實艱難。野史不同，沒有那許多規矩，雖然有著書人的偏見，但總比正史要少些涂飾，于真相也透露得多些。下面要說的兩段野史，一段講大官老爺怎麼對付上面的監察；一段講宮裏宮外如何勾結，讀來便頗有興味，涉及的人物又是同一個人——正史上道貌岸然的幾朝重臣文彥博，因而抄錄于下，以存其真；稍加點評，以見其神。
楊臺柳的圈套
文潞公(文彥博，山西介休人。宋仁宗時中進士，以後歷仕四朝，前後任將相五十年，封潞國公，活到了九十二歲，是反對王安石變法的重要人物。正史上關于他的好話說得很多。)
以樞密直學士知成都，時年末四十(不到四十歲，就當了成都府的地方長官，也算是春風得意了)。成都風俗喜行樂，公多燕集(風俗如何，也要看官員如何倡導，不是說"上以風化下"嗎？"燕"就是宴。看來文彥博就是個好吃喝的主兒，究竟是公款吃喝還是自掏本錢，未曾細考，但從行政長官起就喜歡大吃大喝，下面的風氣也就可想而知了)，有蜚語之京師。禦史何聖從因渴吉歸，上遣伺察之(在交通不便的當時，情況一直反映到中央，而且驚動皇上，派告假歸家的監察官員去作調查，足見反響之強
)。何將至，潞公亦為之動。幕客張少愚謂公日:"聖從之採無足慮，少愚與聖從同郡。(皇上派的監察大員要來了，文彥博也有點害怕，但他的幕僚卻聲稱有法子對付，因為他同監察大員是同鄉。俗話說，三個公章敵不過一個老鄉，看來也是自古皆然的)。因迎見于漢州，命酒設樂(好辦法。禮多人不怪，吃了就嘴短)。有營妓善舞，聖從押之，問其姓，日:"姓楊。"聖從日:"所謂楊臺柳者。(不但有酒宴，還外加三陪，就看你上鉤不上鉤。不料監察禦史竟來者不拒，連三陪也照單全收)。少愚即取妓項羅帕，題詩日:"蜀國佳人號細腰，東臺禦史惜妖饒。從今喚作楊臺柳，舞盡東風萬萬條。"命其妓作柳詞歌之。聖從極相賞洽(張少愚大是行家。捉賊要贓，羅帕上的詩，就是憑證，還配上了流行歌曲的調子唱了起來，更是鐵證如山。監察禦史落入圈套而不自知，還以為故人情深呢)。後數日，聖從至成都，頗嚴重(還想擺擺架子，誰知把柄已在人家手中)。一日，潞公大作樂以燕聖從(膽子天大。你查我大吃大喝，我偏吃給你看。把柄在手中，老子怕誰)，迎其妓，雜府妓間，歌少愚之詞以侑觴，聖從每為之醉(叫來了楊臺柳，唱起"東臺禦史惜妖饒"，何聖從何去何從?借梯下驢，索性來個一醉方休)。及還朝，潞公之謗遂息(在成都接受了三陪，是不是另有饋贈、未見記載，想當然，紅包是少不了的。回到京城自然是上天言好事了，只要輕描淡寫說上句查無實據，天大的事情也就平息了。前面說"蜚語"，後面說"謗"，作者的立場鮮明，但事實俱在，是謗非謗，讀者自然明白。
違法亂紀的官僚怎樣對付上面的監督，上面的監督人員，怎樣成了違法亂紀官僚的代言人，從這則野史中可見一斑。監督、監察，談何容易!（陳四益）
燈籠錦的故事
這個故事也是關于文彥博的。文彥博中進士是在宋仁宗的時候。他出知成都，是京官外放，今天叫挂職下放或上下交流，所以還挂著樞密直學士的銜。京官外放當地方官，三年一輪，是宋朝的制度，為的是怕官吏在一個地方、一個衙門呆久了，會拉帶給派、成尾大不掉之勢。直學士不過是六品官，不算大，但文彥博回京之後卻很快就做了參知政事，後來又拜同平章事。參知政事是執政官，低宰相一格，同平章事就是行使宰相的職權了，真可謂青雲直上。那麼，這裏可有什麼訣竅？據野史記載，原來是內線勾結的緣故。
舊時的官場是一臺戲；宮裏又是一臺戲，兩臺戲又互相串著。宮裏的後妃要鞏固自己的地位，需要得到外官的支持；而外官要鞏固自己的地位或得到升遷，又要得到宮裏勢力(後妃或是內侍)的讚助，互為奧援，互通聲氣。中國歷史上宦官之禍或外戚之禍多，也就是這個原因。
文彥博的父親有一個門客叫張堯封。張堯封的女兒後來做了宋仁宗的貴妃。為了得到朝廷士大夫的支持，張貴妃認文彥博為伯父，有了這一層關係，張貴妃當然希望文彥博官越做越大，而文彥博自然也要設法討得張貴妃的歡心，在文彥博知成都的時候，那年快到上元佳節(就是元宵節)了，張貴妃帶信要他織"異錦"進獻。蜀錦是天下知名的。文彥博心領神會，立即讓工人精工織就蓮花金線燈籠錦進呈，而且想到冬至後一百零五天是寒食，那天，按照習俗，婦女要打秋千戲耍，因此另外替貴妃備下了秋千。
張貴妃穿上了燈籠錦，皇上見了也大吃一驚，忙問何處得來。張貴妃便乘勢向皇上說:"是成都文彥博織來的，他同我父親有舊。可我哪兒支使得了他呢，他是為了侍奉陛下您啊。"皇上聽得心裏舒服，就暗暗注意了文彥博。等到從成都回到京城，不久就讓他參知政事，成了執政大員。
又過了沒多久，貝州(今清河、臨清一帶)王則起義。朝廷派了軍隊去鎮壓，卻好久沒有消息。一天，皇上在宮內嘆氣，說是執政大臣裏沒一個肯去討賊，替國家分憂。這話給貴姐聽到了，連夜讓人告訴了文彥博。第二天，文彥博果然主動請纓前去破賊，討得皇上大為高興，馬上命他統軍。其實，沒等文彥博到前線，貝州就攻下來了，王則也擒獲了。
文彥博白揀了個便宜，官升同平章事，行使了宰相的職權。看來，升官的訣竅，就在于此。
這法子，對官場人物，似乎無須傳授便代有傳人。譬如"文革"時自稱"小小老百姓"實則"大大野心家"的陳伯達，就頗精此道。聽幾位熟悉情況的老同志說，陳伯達經常向毛澤東周圍的幾位秀才打聽，主席最近說了什麼話?主席最近在讀什麼書?目的就是想探聽消息，窺測方向，以便迎合上意。而林彪與江青的勾結，就更是各懷鬼胎了。
當然，這種伎倆雖有效，但亦有限。文彥博的花樣後來被戳穿了，皇上又把他下放到了許州。次年元宵，有人作詩道:
無人更進燈籠錦，
紅粉宮中憶佞臣。
不過，佞臣的辦法還是多，因為會替皇上辦事，文彥博後來的官還是當得很大的。這也是古今官場之通例、誰也莫奈何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