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8年，毛主席發出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號召。1969年4月8日，我隨通遼市當年首批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到科左中旗七棵樹公社大七棵樹大隊當了一名農民。可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訴說那一段農民生活給我的一生帶來的影響。
經歷是寶貴的，記憶是難忘的，情感是真摯的。時至今日，每每再次提起那段生活的時候，總會有太多的那時、那事、那人、那景讓我無法平靜。而在這之中，有一件事總會最先闖進我的記憶，盡管它看上去那麼微不足道。
那一年，百年不遇的洪澇災害使得辛苦了一年的我們顆粒無收。許多知識青年都因艱苦的條件而紛紛回家了。經過了這次天災的磨難，轉年，全大隊剩下的十幾名同學經過重新整合自願地組建了新的集體戶。生產隊給我們知青集體戶蓋了四間穿靴帶帽的土房，我們帶著重新生活的激情和喜悅搬進了新居。大夥還從社員家抓了一只小豬，買了10只半大小雞。熱熱鬧鬧的，我們就這樣重新安上了家。
讓日子在繁重的勞動中一天天過去，那10只雞給我們平淡清苦的生活帶來一份快樂。每天收工回來，大家頭一件事就是跑到雞窩前去看看那些雞，今天吃的怎麼樣，是不是又長大了一點？轉眼間到6月了，經過大家的精心喂養，小豬一天天長大，10只小雞也都長出了血紅的雞冠。不久，大夥驚喜地發現有幾只雞已經開始下蛋了。接下來的日子，喜悅充溢在我們周圍。去雞窩看一看，成了大夥每天必做的事。尋看是哪只雞又下蛋了，哪只雞總愛把蛋下到窩外，今天新取的那只紅皮蛋是哪只雞下的……我們彼此分享著勞動換來的喜悅。可是，逐漸地，大家發覺，好像只有一只蘆花雞從未下過蛋。更奇怪的是這只蘆花雞每天早早便出窩了，很晚才見它從外邊回來。于是，這只蘆花雞一時成為集體戶全體同學議論的中心話題。有人說：“這一定是一只光吃食不下蛋的丟蛋雞。”也有人說：“這只雞一定是吃自家食給人家下蛋。”更有人憤憤地嚷：“留它幹啥，幹脆殺了算了！”
這裏的夏天，就像三歲的孩子喜怒無常。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把我們關在屋裏整整兩天了。我們隊裏十幾個人圍坐在土炕上，商量著該怎樣打發這一天。忽然有人提議：“我們把那不下蛋的雞殺了，改善改善生活吧！”沒想到，這一提議得到了大夥一致響應。大家一下來了興頭，說幹就幹。男同學輕手輕腳摸進雞窩，把還未出門的蘆花雞逮個正著。女同學則燒火的燒火，刷鍋的刷鍋，抱柴的抱柴，各自分頭準備起來。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在柴垛裏，抱開的柴火下，一個精致的雞窩跳進了我們的眼中，雞窩裏安靜地躺著三十幾只雞蛋，雞蛋上、雞窩旁清晰可辨的是那只蘆花雞的雞毛。扒開雞蛋，裏邊的小雞都已即將破殼……
一時間，空氣凝固了，望著死去的蘆花雞和一窩即將出殼的小雞，我們，這些大多由于父母是“走資派”、“黑五類”的原故而背井離鄉的遠離父母親人的肇事者們一齊哭了。是相同的境遇，相同的命運，相同的感受嗎？我們說不清，但大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把它們一起埋了吧！當晚，我們就著鹹菜吃了一頓難以下咽的飯。那一年，我18歲。
世上的許多事情真的就是那樣微妙，不經意間，便觸動了你的心弦。那只蘆花雞，那個精致的雞窩，那些夭折的小雞，就這樣簡單地卻深深地留在了我心裏。
如今，已是人到中年。中年人，尤其是我們這一代繞了一個大圈子才走過來的人，喜愛回憶往事是人之常情。常常和兒女們講起從前，卻被報以不屑的眼神和“又要痛說革命家史了”的回應，但那段不尋常的經歷是不能也不應該忘記的。
我和我的那輩人所經受的一切，又怎能用幾千字盡述，但我們挺著胸膛走了過來，在那段磨難中，我們認識了人生。這些是我的晚輩們無法理解，更不能感受的。人說，經歷是種財富，時間讓它升值。在似水流年的感嘆中，日子一天天過去。盡管曾經有過的那段生活不堪回首，但還是會情不自禁地關注有關知青的消息；會被反映知青生活的電視劇所打動；在街上，偶然遇到從前集體戶的戶友會激動地執手無言；閒暇時，也會冒出這樣的想法：“有機會，該回去看一看”……于是，驀然回首間，才發覺，當再提起那段往事時涌上心頭的已不僅僅是酸楚和苦澀，而平添了一份平靜和淡然。（作者係市文化局副調研員 劉興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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