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南昌1月27日電 題:當“耕”不再,拿什麼延續家族記憶
新華社記者高皓亮
即便是年三十,村頭旱柳下仍有老人望向遠處山頂。
村莊坐落在群山環繞之中。山路是進入村莊的必經之路。在外務工的一般回家較早,到年三十前後回家的,多是那些讀了大學後留在城裏的子女。
記者出生的小村莊位于甘肅省平涼市靜寧縣仁大鄉高峽村,距離大地灣遺址不到兩小時的車程。村民全部姓高,一個村莊也就是一個家族。關于村莊最早的文字記載始于清光緒二十七年,族譜上寫到,時年田間豐收,族人有余糧,請臨近村莊的一位張姓秀才修訂族譜。村裏老人時常感嘆,如果族裏早一點有自己的讀書人,村莊的溯源還可以更久遠一些。
村莊幾乎每家的門楣上都刻有“耕、讀、第”三個字。在黃土裏耕耘,供孩子讀書,送他們走出大山,這是高氏祖訓,也是如今村莊每個家庭的家訓。耕、讀傳家,是人們一直以來奉行的行為準則,“第”則是努力達到的目標。
村莊直到現在還保留著對及“第”家族的褒獎習俗。家族分支內若有子弟及“第”,其分支的老人過世後,就可以用紅綢書寫生平事跡,裝裱挂于堂屋,稱為“挂帳”。如無及第,即便子弟富甲一方,也不得“挂帳”。
對土地的依賴,使得族人歷來安土重遷。村裏老人回憶,僅有的一次遷徙是民國年間,遭遇大旱,顆粒無收,部分族人遷至附近更原始的深山開荒度日,待饑荒一過即舉家回遷。建立在“耕”字基礎上的家族具有無比的穩定性,記者所在的一支歷來人口最盛,但也一直有個不超過30人的説法,即總在快滿30人時,生老病死就會發生。
20世紀60年代村裏建起了小學,父親是第一屆學生。父親弟兄7人都先後從村小學畢業,其中兩個考上了大學,及了“第”。每逢過年,奶奶帶著孫子站在村頭等在外工作的叔伯回家,“及第”子弟的回歸給了家族無上榮光,也帶來了外面的世界。子侄們卻紛紛叫“苦”,苦于完成兩個叔伯布置的無數作文題目。
教育的普及,族人對“讀”的重視,加速和擴大了“及第”的范圍。家族子弟更多地走出大山,或進入政府機關,或投身醫院、學校、媒體等各行各業。“及第”之後走出大山,不同于逃荒年代的短暫離開,他們大多在城市安家落戶,在戶籍上永遠地離開了村莊。但好在還有父母和弟兄在村裏耕作,讓他們在年關節下義無反顧回鄉過年。
家庭結構的變化,則進一步動搖了“耕”的底子。曾祖父弟兄7個,父親弟兄7個,及至記者這一代,堂兄堂弟加起來共7個。曾祖一代以“耕”為生,父親一輩兩人及“第”,至第三代能堅守“耕”的已佔少數。子女進城後,還會將上一代的父母也帶離“耕”。
女兒未出生前,每逢年關,記者也會跋涉千裏,再走上十多裏山路,在村口柳樹下和張望許久的母親會合。如今,父母從遙遠的西北來到在南方工作的兒子身邊,幫忙照看女兒,已在城市過了三個春節。
前兩年母親難以適應城市的生活,總念叨著等條件允許了要再回村裏續耕。時間久了,父母逐漸無奈接受了要終老城市的事實,也開始試著接受城裏的年味。然而,年關臨近,記者這個及“第”子弟卻顯露些許彷徨無依。即便日後還能回鄉過年,但老家的“年”已經沒有了根。
田園托付給了叔伯,堂弟發來的照片上,舊故裏早已草木深深。沒有了“耕”的根基,“讀”而“及第”的子弟們和鄉村的聯係正在一點點變弱。
老家難歸,新家尚在銜草建設階段,在心理上半推半就接受城市年的新習俗之時,總要無限向往地回味著老家的年。一句“過年回家嗎”引發的是無處安放的鄉愁,及對家族的眷戀。
大年三十,父親買了香燭紙錢到贛江邊祭祖。而村裏的大年三十晚上,家族所有男丁要到村口的老柳樹下祭祖。父母的“年”在村頭的老柳樹下,女兒的“年”在城市的社區裏,中間“及第者”們的年在哪裏?越到年關,村頭的老柳樹越經常出現在夢裏,當“耕”不再,拿什麼延續血脈裏的家族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