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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鼠年紀事——致平凡而偉大者
2020-03-10 09:44:35 來源: 深圳特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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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越南北半球的飛行

  元宵節那日,我忘記吃元宵。我們都沒有想起來。

  這一日的元宵,似只在“朋友圈”裏煮,煮來煮去,只見其形,不聞其香。

  巴厘島,也無元宵。即是有,他們也忘記;或想起來,但圓圓的形狀只在腦中倏忽一閃,就沒影了。

  有島的地方,必有海。有海有島的地方,蒼茫,水天一色,恢奇,迤邐,有無窮的意味。他們去看風景,想回時,停航了。

  無形的病毒隔開了南北半球。

  我想了又想,假若我獨行,或攜妻女同去,被困島上,我亦驚慌,亦失措,亦魂不守舍。這與被困故土,被困自己的小城,被困自己的街巷,是截然不同的事。從病毒肆虐,我亦被困校園,一座大學校園,即非鳥語花香,溪水潺潺,陽光溫煦,我也坦然——陽臺的門敞開著,整日整夜地開,那只“矯情”貓,跳下去,壓得枯葉嗶剝,撒會野,到流溪河畔,望一望對岸的那只小母貓,又死乞白賴地躥上來,快樂極了。

  我想,若有一架飛機,專門來接我,我得跪下,磕三個響頭。

  真有。

  那日才5點,機組集結。是東方航空廣東分公司的機組,集結地是廣州白雲國際機場航前準備大廳。集結前,十幾人,很早起床,“空哥”刮胡子,空姐,梳洗打扮。前推一個小時。再推,前日下午,已知任務,怕誤,也不能酣暢淋漓地睡。

  那麼早,沒有元宵吃。

  現場。組成“藍天”黨小組;重溫入黨誓詞;誓言:接同胞回家。我沒有親見,但我知道,沒有觀眾,沒有掌聲,沒有鎂光燈。不是作秀,也不是做戲。

  起飛,還需要空管放行。空管放行前,先要“掃除”天上的“路障”。

  7:26,32歲的潘晨光駕駛飛機,迎著晨曦,滑行,起飛。

  透過舷窗,能看見海。海有點灰,亦有些藍。朝霞如一條彩虹,橫亙于海面,霞光打在機翼上,透出一爿金黃。

  駕駛艙內,還有責任機長莫朝輝;兩位副駕駛。機艙內,有乘務長余月月;還有4名乘務員。機上,還有安全員,工程師,隨行醫生。

  我們已經習慣了東航空姐的裝扮,藍裙,白襯衣,紅白藍相間的絲巾,自脖頸而下垂,優雅且得體。此時,所有的美都被遮蔽,她們穿戴白色的防護服,口罩、護目鏡、手套,如寧靜而悠遠的白玉蘭雕塑,定定地坐著。整個機組,都是這副穿戴。

  巴厘島在南半球。自北而南,要穿越赤道。

  赤道——你是看不見的,它是一條“線”,在地球的腰間,是人類的一個假想,是一條假設的線,像地球的一條紅飄帶,緯度被定義為“0”。赤道北,是冬,可能零下30攝氏度;赤道南,正夏,可能零上30攝氏度。

  飛機“背道而馳”。背道而馳,可能風起雲涌,可能氣象萬千,可能遭遇雷擊、冰雹、颶風。

  一種力量,叫信念。一種精神,叫無畏。一種素質,叫專業。一種把握,叫經驗。如此,方能沐甚雨,櫛疾風。

  12:20,飛機抵達巴厘島。島,在印尼。

  61名翹首以盼的旅客,盼來來自祖國的救星。

  機組沒有歇息的時間。

  旅客經過安檢,經過廊橋,消毒,換口罩,有序登機。

  此時,巴厘島,地面氣溫33攝氏度。莫朝輝坐在駕駛艙內,全副“武裝”,作航前準備工作。一個薄薄的塑料袋,套在他頭上,他的額頭與塑料之間的空隙被汗水吸附、擠壓,形成絲絲密密的紋理,鼓起皺皺巴巴的氣泡。一粒“水豆”,挂在他腮邊,一粒接一粒的“水豆”,順著臉頰而下。

  機艙內,“空姐”,如優雅的白衣戰士在過道站立進行安全演示。動作,動作,動作,依然標準;目光,目光,目光,依然親和。老老少少,靜靜地看,靜靜地聽。他們的慌亂,焦躁,不安,漸漸,走遠,他們的心,復歸于寧靜。

  14:11,飛機從巴厘島起飛。

  搭載61名旅客的機艙,顯得十分空曠。安全員協助隨機醫生對每一位旅客進行水銀體溫計測量。

  時間,在北半球與南半球之間切換。又是背道而馳,又可能風起雲涌,又可能氣象萬千。

  沒有比那更漫長更令人焦急的航行。

  19:42,飛機抵達武漢。

  然後,61名湖北人,各到各家——家人元宵下鍋,煮熟,輕咬一口,甜甜的黑芝麻溢出來,甜在嘴裏,滿口生香;甜在心裏,涕流滿面。

  機組還要連夜趕回去。近23時,飛機降落在早晨出發的地方。

  一晝。還多。總裏程8700公裏。是疫情防控以來東航已執飛的海外接運包機中距離最遠、航程最長的一次。

  13人,朝暉夕陰,未吃,未喝,未眠。

  及至午夜,返回基地。

  卸下“武裝”,余月月的秀發被汗水浸透,在機場的光影和夜風中飛舞;一張張青春、堅毅或秀麗的臉上的勒痕,清晰可見,一摁生疼。

  東航廣東分公司總經理李友文正在等他們,他讓基地食堂的師傅給他們包了餃子,煮了元宵。

  在氤氳的熱氣中,他們大快朵頤。

  ——與我一樣,此時,你一定不想讓這些平均年齡只有31.8歲的年輕人還有絲毫的矜持、斯文、優雅;你希望它們統統在風中飄散,越遠越好。

  然後,讓他們早點回去,酣然入睡。

  年的近與遠

  態,是一種形狀;度,是一種打算。兩字連用,代表主觀意見。

  第一反應,往往最真實。

  我沒去過安徽,不知阜陽。高德地圖一查,離廣州1289公裏。若不是王凱,我也許此生都不知道阜陽有多遠。他是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ICU醫生。他已經放假,回老家,陪著父母,準備過年。和歡迎每一個遠離故鄉的遊子歸來一樣,王家,雞鴨魚肉,美酒佳釀,年味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馥鬱飄香。

  可是,他看到了消息。我想,那不是召集令,而是徵詢,號召,動員。前者,硬,不能拒絕;後者軟,看個人的態度。

  當然,他知道回去幹什麼。去武漢。

  他這樣“表態”,“2003年‘非典’時,我正上初中。新聞報道裏,有一大批醫務工作者奔赴一線和疾病戰鬥,至今記憶猶新。那時,是他們在保護我們,如今我是一名重症醫學科醫生,我責無旁貸地要去奮戰,保護更多的人。”

  ICU,中文名“重症監護室”。我的父親生前進過,不是將死之人,是不到那裏去的。去到那裏,九死一生。不要誤會,我不是説醫生醫術不高,是人的病情太重。王凱,救命者。武漢,需要更多這樣的救命者。

  啟程之前,王凱的父母一定依依不舍、淚痕斑斑、千叮嚀萬囑咐。但他們沒有拖王凱的後腿,我覺得,這樣的父母,通人情、曉事理,是俗世中的一粒微塵,但這塵,是鄉土的塵,不褊狹,無怒氣,質樸,恢弘,雄深,暄妍。

  他不會開車疾馳,北風烈,路迢迢,趕不及。

  他從飛機的舷窗俯視故鄉,故鄉的風物,老人。他的眼裏一定飽含熱淚。

  他與年,漸行漸遠。

  當晚,王凱出現在廣東支援湖北的第一批醫療隊裏。共133個人。

  都與年漸行漸遠。

  倣佛,新年的鐘聲戛然而止。倣佛,高速公路上的一次急剎車。倣佛,來不及立正,一個向後轉。

  他們這樣告訴家人:

  王吉文,騙3歲女兒:“爸爸去搶救病人,過兩天就回來。”

  鄧醫宇,曾在武漢學習、工作、生活約10年,感情深厚,“我一定要去,盡自己一份力量!”

  王翠萍,告訴小學二年級的女兒,“媽媽和同事們去前線,患病的人就沒那麼多了。”

  李傑,“都是中國人,還是學醫的,怎能不幫一把。”

  陳藝莉,“在國家的危難面前,沒有一個人是旁觀者。”

  王華82歲的母親,則特意給兒子包了1000塊錢的紅包,保兒子平安。

  何麗娜,使勁摳掉了剛做的美甲。

  有一些老醫生,未能成行,但心有不甘:

  郭亞兵,“我50多歲了,我能給年輕的醫務人員以信心。”

  鐘佛添,77歲老教授,“鐘院士80多歲仍堅持第一線,我的身體狀況完全可以。”

  ……

  除夕之夜。廣州白雲國際機場。風蕭蕭兮。

  廣東省衛健委黨組書記、主任段宇飛言,“新型冠狀病毒來自哪裏、怎麼傳播的、有什麼演變、是否會出現超級傳播者等等都還沒有完全搞清楚,這意味著大家奔赴前線有感染的風險。”言畢,深鞠一躬。

  本來,和年很近,近得——一腳已經抬起,輕輕落下,就進了年。只是,落下的瞬間,又收了回來,然後轉身,向反方向跑,向飛機場跑,向武漢跑,把年的“負離子”抖得一幹二凈。

  武漢的街,空寂清冷。街燈,或明或暗,為千裏之外奔襲而來的戰士照亮。梧桐的葉子,已掉得七七八八,樹幹突兀蒼勁,偶有葉片墜落,在風中狠勁地打著旋兒。

  高樓大廈上,霓虹燈仍在閃爍。個別人家還亮著橘黃色的燈。近處,長江二橋橫跨兩岸,弧線優雅;遠處,長江大橋似一條龍,臥在武昌與漢口之間。

  江城,城因水生,鎮借橋連,三鎮互補,繁榮依稀。

  空氣中,飄著消毒水的味道。

  顯然,被箍住的病毒,也聞到了對手的氣息。

  這樣的對手,後來有4萬多。

  我想,即便百年之後,有人偶爾“史海鉤沉”,他也不會懷疑,那是庚子鼠年初最壯闊的人流;是黃河、是長江、是珠江、是黃浦江、是錢江、是黑龍江、是雅魯藏布江……最湯湯的一次匯集。

  與病毒的微距

  病,你能夠看見。病秧子,渾身發軟,無力,流鼻涕,頭重腳輕。我的身體尚可,沒得過什麼大病,開刀的病,要命的命。小時,愛吃黃豆,炒熟的黃豆,很香。我們吃黃豆時,不是一粒粒塞到嘴巴裏,嚼;而是拋起,高高拋起,仰頭,用嘴接著……父親見狀,厲聲喝止。

  一粒黃豆,能要人的命。不信?若黃豆自然垂落,不偏不倚,落在氣管裏——小孩子的氣管,很細;孩子便不如成人,氣粗。剛好卡住,你會本能地吸,越吸,進得越深,堵得越死。瞬間,就沒氣了。

  若搶救及時,能吸出來;切開氣管,也能取出。

  但搶救你的人,不會被你所傷。

  病毒,不同。可以傳染,由動物而人;人而人;一人而一群。

  新冠病毒,便具有極高的傳染性。肉眼看不見,在暗處。覬覦、窺視、侵蝕,無孔不入。中毒者,一聲咳嗽,一個響亮的噴嚏,一股鼻涕,一次屙屎……一次擦肩而過,一次邂逅,一次聚餐,一次握手,一次溫情脈脈的對白,一次耳鬢廝磨,一次接吻……無孔不入,無處不在。況且,一度,有的地方,患者、疑似患者、患者家屬……摻雜混合。

  搶救中毒者,便是冒險。不是一般的冒險,不是一次登高,一次臨深,一次準備不足的面試。

  《孫子》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醫生的危險,不在“百戰不殆”間,不在“一勝一負”間。

  中毒,等于中槍。上了戰場,要想不中槍,就得尋找掩體。

  醫生的掩體,便是防護服,面罩,手套。與鋼盔不同,與盾不同,與盔甲不同。這些金屬制品,唯一的缺點是重,剩下的都是優點。醫生的掩體,密不透風,令人窒息。

  自1月26日下午起,廣東醫療隊首批隊員開始分批進入病區——

  南方醫院重症醫學科副主任醫師曾振華等3人作為首批值班醫生“全副武裝”走進病區;

  廣東省人民醫院護士李傑、吳掌明作為首批值班護士“全副武裝”走進病區。

  晚8點,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醫療隊ICU副主任醫師汪志剛等4名醫生輪值,“全副武裝”進入病區。

  微距,是病毒入侵最佳距離。醫生與患者微距,便是將自己的生命壓在導火索上。

  防不勝防。

  但是,這微距,也是醫者的心靈之花最美麗的綻放,是醫者的道德情操,是救死扶傷的天職,是千千萬萬選擇從事這一職業的白衣天使們不忘初心、牢記使命的篤定的誓言。

  你看——

  珠江之水,湍湍急流,源源不斷,匯入武漢、荊州。

  你聽——

  “武漢挺住,我們來了!”

  “白大褂就是我的鎧甲!”

  “第一天、第一個進入隔離病區的必須是共産黨員!”

  長發及腰與光頭的一次博弈

  武漢的冬天,沒有暖氣。房間裏或許有空調,但走在路上,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從頭至尾,徹骨地冷。

  2月15日,又下雪了,更冷。

  此時,“毛”,可以禦寒。

  女子的頭發,亦可禦寒。

  女子,還因長發而妖嬈,而嫵媚,而楚楚動人。

  只是,長發,也可能沾染病毒,成為其滋生的溫床,傳播的載體,傷及自己,殃及無辜。

  剪,抑或不剪;剃,抑或不剃。

  這看似是一道選擇題,實則,就一個答案。

  長發及腰,非一朝一夕生成。有的17歲開始留,留了20年,如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主治醫師吳鳳。

  除夕,去武漢前,她先剪成小短發,我想,在長發飄落的瞬間,她會難過。到武漢後,覺得“緊”,又剃成光頭,我想,那時,她會更難過。

  在與病毒博弈之前,或者博弈的過程中,一個個青春秀麗的女子,都選擇了剪或者剃。即便不舍,即便傷悲,即便流淚。

  光頭之亮,之光,是直抵病毒的一道寒光。

  一個個光頭護士,排排站,站出庚子鼠年初的萬種風情。

  病毒不能不除。

  頭發可以再長。

  不待長發再及腰,必定會凱旋回朝。

  即便從此不再長發及腰,也有人執伊之手,與伊偕老。

  漢江作證,珞珈山作證,武漢人民作證,荊州人民作證,荊楚大地上一花一草作證,那一縷縷青絲,已經化作春泥。

  這是庚子鼠年最長的絲。

  補記

  這個年。一晃,立春了。一晃,元宵節了。又一晃,出正月了。

  如今,陽春三月,草長鶯飛。

  可這該死的病毒,什麼時候絕跡!聽一聽原第一軍醫大學赴小湯山抗擊SARS醫療隊全體隊員——南方醫科大學南方醫院24名醫務人員的請戰書上那鏗鏘有力的誓言:若有戰,召必回,戰必勝!

  ——還有一個好消息,親愛的讀者,截至目前,廣東醫療隊2461名醫務工作者,無1人感染。“除了治病救人,我們最重要的一個目標,就是要零感染回去。”

  這一定是庚子鼠年所有人最美好的期待。

  作者簡介 許鋒 甘肅蘭州人,武漢大學EMBA。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廣州城建職業學院黨委宣傳部部長。著有《李章達評傳》《陳啟沅評傳》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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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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