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中農業大學學生在距離湖北省宜昌市50公裏外的布旗山進行野外採集。
艱難的研究
資料顯示,目前全世界螢火蟲有2000多種,但是中國已知的僅有100多種。2014年,付新華將其中的60多種集結,出版了第一本《中國螢火蟲生態圖鑒》。這是迄今為止,中國最全的螢火蟲種類的資料。
讓李學燕感到緊迫的現狀是,我們國家並沒有對螢火蟲做過全面的統計,螢火蟲因為人為因素減少多少,不清楚;哪些種類已經消失了,更難説。在整個物種和數量都沒有弄清楚的情況下,李學燕認為説螢火蟲“滅絕”不太合適。
為什麼不能係統統計螢火蟲的種類?付新華表示,生物多樣性調查本身就是一個比較大的麻煩,給螢火蟲定種,需要一步一個腳印地去找:“有時候你聽説一個地方很多,等你去了,那裏的螢火蟲沒有了,我們有心無力。”
南開大學生命科學院博士生張佳慶也表示,野外採集昆蟲是一項需要長期積累的工作,也是昆蟲研究最基礎的工作。通過野外採集,回實驗室進行鑒定、定種,在學術界稱為“分類”。
“野外採集范圍很廣,有些採集難度很大,我們學院上世紀三十年代就開始做一種昆蟲的分類工作,但是至今為止也沒有採集全。”張佳慶説。
在昆蟲界,螢火蟲被認為既非益蟲、亦非害蟲,因此,它在科研領域並非主流。我國近20年才慢慢開展螢火蟲分類的工作。
李學燕回憶,十多年前她想做螢火蟲發光領域的研究,“但是當我進入這一塊後,發現我們國內連種類都沒法搞清楚。”此後,她的科研方向就變成了兩個,一個是螢火蟲分類,一個是螢火蟲發光研究。
當時國內的螢火蟲分類幾乎一片空白,她只能去借鑒臺灣的。還有一些重要資料只有國外有,她通過關係把這些資料一張一張拍下來再傳回國內,“當時的成本是十塊錢一頁”。
給螢火蟲分類研究的科研經費也不多。付新華稱,最初幾年的研究根本申請不到經費,全國各地採集的費用全部是自己墊付,因此“常常感到捉襟見肘”。
直到最近幾年,他的研究才得到重視。據稱,付新華已經拿到幾筆來自國家和世界自然基金會的科研經費。
農村裏的試驗場
2014年起,付新華在湖北鹹寧大耒山橋口村發現了螢火蟲,因為地理位置偏僻,大耒山一直沒有被開發。他決定將橋口村的環境保護起來,做成螢火蟲棲息地。
付新華流轉了村子的一部分土地,在那片土地上,種植水稻,不準施化肥、打農藥,村裏不能安裝路燈,河道不準丟垃圾。
“不讓打除草劑,稻田除草就只能靠人工,可是現在誰還想下地除草?所以剛開始會有村民偷偷打農藥。”橋口村村主任徐金淇告訴新京報記者。此外,因為螢火蟲怕光,橋口村至今沒有裝路燈,山路狹窄曲折,夜晚行走不太方便,村民對此埋怨最多。
不過,在付新華和徐金淇的規劃版圖中,橋口村的路燈將來會有,建成後將是兩排不影響螢火蟲發光的熒光燈。他們也將讓村民加入棲息地的建設中,其中已經付諸實踐的一個嘗試是,他們將螢火蟲棲息地生長出來的無農藥水稻進行包裝,銷售無公害大米。
棲息地保護是付新華在橋口村施展自己計劃的第一步,接下來,他還將在這裏打造螢火蟲科普教育基地。橋口村的村民也將被邀請作為科普老師。
在橋口村一處不起眼的廠房裏,另一個項目悄悄進行著:螢火蟲復育。復育基地只有兩個房間,幾排架子上整齊擺放著白色水箱,水循環係統24小時不停地給水箱供水,成千上萬只螢火蟲在這裏長大。
付新華稱,野外螢火蟲的成活率只有1%左右,但是通過人工培育的螢火蟲成活率能達到80%以上。

兒童節前,20多個來自全國各地的孩子到大耒山學習螢火蟲從生到死的秘密。
養殖推廣
曹成全一直強調,螢火蟲只是一種普通的蟲子,只是因為見不到,才會顯得“陽春白雪”。他打算通過産業化養殖和商業化推廣,摸索出一條多蟲態、多季節、全方位地展示螢火蟲魅力的方式。
曹成全是這樣選擇自己的合作對象的:“必須對螢火蟲有情懷且是會玩螢火蟲的人才行,純粹為商業買賣,我不會跟他們合作。”
有企業願意嘗試。在成都大熊貓繁育基地附近的金煒,正在他的農莊建造一個封閉的螢火蟲觀賞館,做以螢火蟲科普教育為基礎的生態旅遊。
螢火蟲對棲息環境的水質要求高,金煒為此安裝了凈化自來水係統。一年前投入的1萬多只螢火蟲現在已經增長到了10萬多只。但是,養殖技術還是受多重因素制約,不可預知的病菌隨時可能襲擊某一個種類的螢火蟲,造成“全軍覆滅”。
曹成全曾寄希望于地方政府扶持。今年4月左右,一位海南農民給他打電話,稱發現了大量螢火蟲,他立即飛了過去,發現“那裏有上萬只螢火蟲飛舞,很欣喜”。
他希望盡快保護起來,想找到一個企業出資打造一個螢火蟲景區。這個景區不收門票,主要培訓當地老百姓當解説、當導遊。
“既能研究,又能保護,還能帶動當地經濟發展,豈不一舉多得?”曹成全覺得這是一個“絕美的方案”,他滿心驚喜,那晚腿上被螞蟥咬得流血都不曾察覺。這個方案執行起來需要當地政府配合,曹成全很快給當地發改委、旅遊局打了電話,不出所料,電話裏他得到了肯定。
“但是如今兩個多月過去了,那邊的消息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回應。”曹成全此時有點失落。
“如果有一天我離開時沒有了螢火蟲,我可能會很遺憾,但是我問心無愧。我在這片土地上研究過、呼吁過,沒有用而已。”曹成全説。
商業化爭議
4月以來,螢火蟲又開始閃閃發光,一年一度的商機也就此到來。每年到這個時候,螢火蟲生意人和民間環保組織者形成直接對抗。
民間的環保組織者們宣揚著螢火蟲的生存危機,號召停止商業化。面對抗議聲音越來越大,淘寶商家們從最初的不理會,到最後不得不向記者們表示,螢火蟲並非野外捕捉,而是養殖。
付新華不信。他告訴新京報記者,螢火蟲規模化養殖的技術並不成熟,即便有,在技術條件成熟的情況下,一只螢火蟲的成本至少也在10元以上。其次,他帶領的守望螢火蟲研究中心曾根據交易線索,親赴江西等地進行調查,發現商家所賣螢火蟲確實來自野外捕捉。
“前年我們去了江西一個小鎮買螢火蟲,但是去年再去,發現那個小鎮的螢火蟲已經幾乎被捕捉完,鎮上農民都去鄰鎮捕蟲。”守望螢火蟲研究中心副主任劉全説。
“大量捕捉也是近幾年的事情,如果長期下去,咱們這麼大的國家和人口,毀滅一個物種還是很容易的。” 面對越來越多的螢火蟲買賣,李學燕也表示。
大量來自民間的抵制呼聲迎來了進展。5月24日,淘寶網對活體螢火蟲買賣的行為發出“禁售公告”,將活體螢火蟲納入禁售商品管理范疇。
“起碼引起了公眾的關注,特別是志願者們感情比較熱烈,不停地呼吁,還是很佩服他們。這樣可能最終會達到政府的層面。”李學燕説。
她想讓更多的人知道,保護螢火蟲不單是保護這個物種,而是保護整個生態環境,“用句廣告,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沒有各種放飛,也就沒市場了,螢火蟲就可以自由生活了。”
曹成全也反對野外抓捕,他覺得,有人買賣螢火蟲,是因為他們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對螢火蟲這個物種的傷害有多大。在螢火蟲生存環境急劇惡化的背景下,研究者需要做的就是正確引導,面向公眾做大量的科普工作。
他認為,螢火蟲的出路在于保護與利用相結合。一方面要使大規模的、低成本的螢火蟲人工養殖變為現實,其次,要將野外螢火蟲棲息地的保護和景觀開發結合起來,最後才嘗試各類螢火蟲的商業開發,比如將螢火蟲與餐飲、露營、聚會、溫泉、科普等結合起來,將其藥用價值和囊螢夜讀等文化內涵充分地挖掘出來,才能讓螢火蟲走入千家萬戶,不再神秘。
“現在都是通過曲線幹預保護,比如跨區域運輸交易需要動物檢疫合格證明,比如大型活動需要向公安部門報備應急預案等等,更多是靠輿論、靠道德譴責”,螢火蟲生態在線的一位志願者有些無奈。保護螢火蟲,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今年端午節,來自上海、浙江等地的20多名兒童到大耒山螢火蟲棲息地看螢火蟲。夜晚,螢火蟲星星點點飛舞在山谷裏,讓孩子們驚喜地張大了嘴巴。
一只螢火蟲落在一個男孩媽媽的身上,一群孩子圍上去看。男孩看不清,想伸手捏過來。旁邊的孩子們著急了,對著準備伸手的男孩喊:“別捉它,讓它飛走。”(記者 孫瑞麗 實習生 魯智高 攝影/記者 孫瑞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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