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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周遠案再審改判無罪 母親奔走20年為兒申冤
2017-12-01 07:39:33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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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疆周遠案再審改判無罪

  新疆高院認定原判決“證據不足、事實不清”;母親奔走20年為兒申冤,稱“從未想過放棄”

  左起:周遠案代理律師劉徵、周遠、李碧貞、周遠案代理律師王興。

  被稱為“新疆聶樹斌”的周遠案“靴子落地”。昨天上午11時,新疆高院對周遠故意傷害、強制猥褻婦女申訴案再審公開宣判。法院認為該案證據不足,改判周遠無罪,已經47歲的周遠背負了將近20年的罪名終于洗脫。

  新疆高院審理認為,原審認定被告人周遠犯故意傷害罪、強制猥褻婦女罪的直接證據只有周遠的有罪供述,缺少能夠鎖定周遠作案的客觀證據;周遠的有罪供述不穩定,且得不到其他證據的相互印證,真實性、可靠性存疑;原判據以定案的證據沒有達到確實、充分的法定證明標準。原審認定周遠犯故意傷害罪、強制猥褻婦女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因此,撤銷原判,宣布原審被告人周遠無罪。

  周遠案可以追溯到其1997年被抓。該案歷經多次重審、再審,他被判處的刑罰從死緩改為無期、再到有期徒刑15年。2012年5月21日,周遠刑滿釋放。

  而後,最高法指令新疆高院復查該案,並作出再審決定書。

  為還兒子清白,70多歲的李碧貞奔波20年,堅持為兒申訴,終于等來改判。

  周遠:改判無罪後,覺得輕松了

  對于改判無罪的結果,周遠説,這看起來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但不能僅僅理解為我一個人的事。我的平反,對我們整個國家和社會都是很好的,最起碼後面類似的事情可以少發生了。

  改判

  “這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事”

  新京報:今天是什麼時候到的法院?

  周遠:上午大概10點多到的法院,律師、我母親、母親單位的同事和我的同學一起去的,有20多個人。我穿了幹凈衣服,以黑色為主,也算是新衣服,是十幾天前買的,沒有刻意準備,但是穿上新衣服是最好的。

  新京報:你在法庭上説了什麼?

  周遠:我在法庭上沒説什麼,宣判結束後就閉庭了。結束之後,審判長就跟我母親和律師溝通國家賠償的事情,我沒有什麼交流。我母親也在發牢騷,她心裏有怨氣。

  新京報:得知你無罪,你是什麼心情?

  周遠:高興。感謝很多幫助過我的人。我的同學、還有社會上一些認識的、不認識的人。一兩句話説不盡。

  我沒想到我這個案子能糾錯。即使是今天宣判前,我的心情平穩地等待宣判。朋友們跟我説,不管什麼結果,保持一個好的心態,不要大喜大悲。

  新京報:2012年你刑滿釋放,現在法院宣判無罪,這兩種結果對你來説區別在哪兒?

  周遠:這個區別很大的。2012年刑滿釋放,雖然説終于走出了監獄,也很高興,但是出來之後心態很不正常,壓抑得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就告訴自己,不見任何熟人,就重新接觸一些人,從陌生人開始,所以我打工的時候我跟以前不認識的人説話,在他們之間我就比較放松,出來之後基本上沒跟熟人打過交道,因為感覺沒法跟他們説清楚,這是繞不過去的一個彎,也就不願意去交往了。

  今天改判無罪就是兩碼事了,在宣判前大家就抱著一種好的期待,無罪的結果出來都很高興,就覺得輕松了,真的很輕松了。

  新京報:獲得自由以後,自己去申訴過嗎?

  周遠:我去過幾次檢察院,表明了我的想法,後來都是我的母親在操持這件事。我還要賺錢吃飯。

  新京報:母親二十年的奔波,你覺得值得嗎?

  周遠:非常值得。看起來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但不能僅僅理解為我一個人的事。我的平反,對我們整個國家和社會都是很好的,最起碼後面類似的事情可以少發生了。國家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新京報:母親為你奔波了二十年,你想對她説什麼?

  周遠:我覺得我的母親非常能幹,非常偉大。我在法院還見過很多可能比我母親年紀還大的母親,也在為自己孩子的案子奔波,她們真的太偉大了。

  未來

  “多掙點錢,慢慢發展”

  新京報: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周遠:現在主要是做水暖、天然氣的安裝,天氣涼了,活不能幹了,差不多五天前開始休息了。

  新京報:還會想起在監獄裏的生活嗎?

  周遠:我強迫自己不要去想監獄裏的事情、辦案的過程。有時候忍不住一想,好像後腦勺有根筋抽動了一下。我跟自己説,不能想了,對身體不好。就像當時我在監獄裏也跟自己説,必須要活著出去。

  新京報:這件事對你有什麼改變?

  周遠:很大。我跟朋友説,按理來説,我現在也應該有小孩了。但這個應該到來的事情沒有到來。平時幹活的時候,我也會想,沒有這個事情,我不會幹現在這樣的活,不會像現在這麼辛苦,可能也每天八個小時的班,輕輕松松。現在,生活和工作狀態都不一樣了。

  新京報:對接下來的生活有什麼計劃?

  周遠:爭取多掙點錢。朋友那邊是草場,等有錢了,我去養些牛,慢慢發展吧。有時候想,等我掙上錢了,也不知道我母親還有沒有機會……她去年動過手術,現在身體還可以,但畢竟年紀大了,我不敢想後面的事情。

  周遠母親:他的生命是用我的生命壘起來的

  周遠母親李碧貞説,從兒子被抓那天就決定申訴到底,從沒想過放棄。“我兒子沒有犯罪,不要説15年,就15天,15分鐘都不行。我一定要給兒子申冤。”

  “終于不用在路上奔波了”

  新京報:法官宣判周遠無罪時,你是什麼心情?

  李碧貞:我高興不起來。我的人生已經被打亂了,不可能恢復到過去了。別人都説,這件事情結束了,我就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了,將來過好每一天。如果沒有這件事,我丈夫是不是還在,周遠的兒子、我的孫子是不是已經上大學了,這些都回不去了。想到這些事,就不會像過去那麼高興了。

  案子改判了,我這個老太太終于不用在路上奔波了。僅此而已。

  新京報:之前想過會得到這個結果嗎?

  李碧貞:別人説無罪的結果很有把握。2016年11月18日最高人民法院的再審決定書也説“證據不確實、不充分”。但我還是覺得沒把握。在宣判之前,無罪還是鏡子裏面的東西。

  新京報:這個案子經過了多次重審、再審,你認為為什麼會拖這麼長時間才平反?

  李碧貞:我不説你可以想象到。打個比方,我做錯的事情要讓我去承認,我會願意嗎?

  新京報:申冤二十多年,你覺得值得嗎?

  李碧貞:值得一半。但是要完成另一半,你覺得可能嗎?

  新京報:另一半是指?

  李碧貞:追責。

  “我一個人還是要走”

  新京報:最早什麼時候開始申冤?

  李碧貞:1997年5月17日我兒子被抓的那天就開始了。這些年一直走在申訴的路上,從來沒有想放棄過。

  新京報:是什麼在支撐著你?

  李碧貞:我覺得我兒子是冤枉的,我就要為他申冤。你陷害我兒子,你就是假的。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這些年,我走到丈夫去世,我一個人還是要走。

  新京報:這些年,所有能想到的檢察院、法院,以及政府部門都找過了?

  李碧貞:對。之前別人跟我説,要去法院門口下跪,求他們糾正。我説,他們把我兒子判錯了,為什麼要我去下跪。要下跪也應該是他們給我下跪、給我兒子下跪,那才是對的。真理只有一條。

  2011年12月,新疆高院再審宣判,無期改判成15年。我當時就跟律師説,我兒子沒有犯罪,不要説15年,就15天,15分鐘都不行。我一定要給兒子申冤。

  新京報:2012年5月21日,周遠刑滿釋放。兒子獲得自由,是否會動搖你申冤的決心?

  李碧貞:他出獄以後,我不僅不輕松,心情更沉重了。兒子在監獄裏,他過得怎麼樣,好或者壞,我看不到。有個詞叫“觸景生情”,我覺得很貼切。他出獄以後,我看他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15年過去,物是人非。他的行動、他的語言、他和人的交流,已經和現在脫節。

  “我可以做兒子的辯護人”

  新京報:案子第一次由新疆高院發回重審,在法庭上,你曾給兒子當過辯護人?

  李碧貞:當時我只是想弄明白案子是怎麼回事,但案子是不公開審理,我沒法旁聽。律師説,作為被告人的監護人和親友,可以作為辯護人進去。開庭前一天晚上下班前,我去跟法官説,根據刑訴法第三十二條規定,我是周遠的媽媽,我可以做他的辯護人。法官終于答應了。

  新京報:媒體報道説你只上過一年半小學。你是怎麼在法庭上辯論的?

  李碧貞:我是不懂法的,我就是一個沒文化的婦女,我是根據常識説的。比如我兒子交代,兇器是一把刀,我做針線知道,剪刀剪東西是整齊的,刀割的話肯定坑坑洼洼的,我就跟法官説,把受害人褲子拿出來看看到底是刀割的還是剪刀剪的。

  當時除了口供沒有其他證據,我兒子的案子就應該適用1997年開始執行的刑訴法。這一版刑訴法第四十六條規定,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沒有被告人供述,證據充分確實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僅僅這一條就夠了。

  新京報:這些法律知識你是怎麼學到的?

  李碧貞:都是這裏湊點,那裏湊點。我丈夫還在世時,我出去申冤,回來告訴他我見到誰了,對方怎麼説。涉及法律專業名詞,他去翻書,然後告訴我,下次遇到這個問題,應該怎樣説,我就記下了。2006年丈夫過世以後,我也沒怎麼學。

  平時也會看電視和報紙,比如《焦點訪談》和《今日説法》。有一次我就用《今日説法》的開場白説服了一個法官,道理不説不清,法理不辯不明。

  新京報:這些年你有什麼變化嗎?

  李碧貞:現在就是練就了一個大嗓門,甚至有點歇斯底裏。以前大家在一起上訪,你也想説,我也想説,我為了搶時間,無形中就把聲音變大了。現在我一説話,別人就跟我説,同志,聲音小點吧;阿姨,隔壁都聽到了。

  “失去的就永遠失去了”

  新京報:怎麼總結你這二十多年?

  李碧貞:2015年在電視臺錄節目,主持人説這個老太太這18年就為這一件事活著。這話從別人嘴裏説出來,我一想,確實是這麼回事。我下半輩子就為了這一件事活著。什麼也沒吃上,什麼也沒享受。兒子多活一天,我就少活一天。他的生命是用我的生命壘起來的。

  新京報:這些年,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李碧貞:得到了公道,我終于可以把我、我丈夫、我兒子身上的污名洗白了。但我所有的人生都失去了。失去的就永遠失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

  新京報:現在的身體怎麼樣?

  李碧貞: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畢竟已經七十多歲了。

  新京報: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李碧貞:還沒想好。到哪一步再想哪一步。案子改判了,後面的國家賠償是自然的。以後的生活怎麼安排,我還沒什麼想法。

  周遠案時間軸

  ●1991年起

  新疆伊寧市不斷發生有人潛入民宅或者學校宿舍侵害女性事件。犯罪嫌疑人趁女性熟睡時用剪刀剪破內褲,持利器刺傷女性下體,連續多年,警方一直未破案,累積案件達幾十起。

  ●1997年5月17日

  27歲的青年周遠被警方從家中帶走。在此前一天,伊寧市第三中學女生宿舍再次發生女生被捅傷下體事件,周遠被認定有重大嫌疑。

  ●1998年8月

  伊犁地區中級人民法院以故意傷害罪一審判處周遠死刑,緩期兩年執行。一審期間,一名叫霍勇的嫌疑人被警方控制,其供認的作案手段、作案對象與周遠案極其相似。霍勇後被判處死刑並已執行。

  ●1999年4月8日

  伊寧中院做出第二次判決,死緩改判無期,周遠不服再次提起上訴。

  ●1999年5月12日

  新疆高院以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為由,將案件發回重審。

  ●2000年11月9日

  新疆高院終審判決周遠無期徒刑,將認定的犯罪事實由七起改為五起。

  自周遠被抓之日起,母親李碧貞便走上為兒申冤之路。並在2010年3月又為兒子贏得了一次再審機會。

  ●2011年12月

  新疆高院將原審判決認定的周遠所犯五起犯罪事實改為兩起,將無期徒刑改為有期徒刑15年。

  ●2012年5月21日

  周遠刑滿釋放。

  ●2013年7月18日

  最高法指令新疆高院復查此案。2016年11月18日,最高法作出決定,指令新疆高院再審。

  ●2017年8月25日

  新疆高院對周遠案進行開庭審理。

  ●2017年11月30日

  新疆高院再審改判周遠無罪。(記者 張維 王夢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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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潘子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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