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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吃人的橋”:環衛工頻被撞 熒光服等形同虛設
2017-12-28 07:32:50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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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環衛工之殤:倒在“吃人的橋”  

  在哈爾濱二環橋上,飛馳的轎車兩次撞倒了這個環衛工家庭。

  事發都是淩晨,環衛服反射出清冷的熒光,與暖黃色路燈和車燈輝映,守護著城市黎明前的夢境。張洪文和老伴孫貴芳的掃帚劃過路面,沙沙聲起伏。

  突如其來的撞擊聲,刺破夜空,緊接著是哭喊聲、警笛聲。張洪文第一次遭遇這樣的場景,是5年前。一輛面包車從他背後飛快駛來,他只記得自己砰然倒地。

  這一次,倒下的是孫貴芳。她再也沒有醒來。

  12月22日,孫貴芳和4名同事在清雪作業時被一輛轎車撞倒,事故中有4人當場死亡,1人經搶救無效身亡。

  新聞很快就會成為舊聞。正如哈爾濱今年發生的另幾起交通事故:新年第一天,兩名環衛工在二環橋上被撞身亡,拖拽幾十米;上個月中旬,初雪降臨後數日,兩名環衛工在道裏區清雪時被撞死;12月10日,哈爾濱遭遇今冬最大降雪,公路大橋上3名環衛工被撞,一死兩傷。

  肇事司機醉酒駕駛

  張洪文接到電話,是22日淩晨5時許。他衝到二環橋康安路段上,一輛黑色尼桑轎車撞爛了車頭,擋風玻璃破碎。幾名穿著工作服的環衛工,一動不動地躺在事故車道對側,路面散落著被撞碎的掃帚條。59歲的孫貴芳就在其中。

  22日6時許,馬明華趕到橋上時,死亡的老伴齊連義已被送走。為了尋找愛人,這名左腳沒有腳趾的女人,先一瘸一拐趕到醫院,撲了個空,她又穿過康安路大發市場,逆行走上車流不息的二環橋。

  事故大約發生在4時40分,當時11名環衛工正在清掃橋面,肇事車輛從後方駛來,繞過打著雙閃的環衛車,衝向正在作業的環衛工人。4人當場死亡,1人經搶救無效死亡,兩人受傷。經警方初步調查,現場沒有看到剎車痕跡,肇事司機為醉酒駕駛,血液乙醇檢測值為146.19mg/100ml。

  “這就是故意殺人。”張洪文喃喃地對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記者説。老伴走後第3天,他依然吃不下東西。

  他不是第一次見識“吃人的橋”。2012年9月的一天,大約5時,他在二環橋一個下引橋處作業,突然被撞得不省人事。

  他昏迷了半個月,腿也被撞折了,動了兩次手術。因為一年多沒上班,肇事司機墊了醫藥費,賠了3萬元誤工費。傷養好後,張洪文繼續做環衛工,“找不到別的活計”。只不過,從此換到橋下。

  老伴兒孫貴芳仍在橋上幹活。因為掃地幹凈,她成了小組組長,手下管著四五名工人,並且每月能多領100元“操心費”。

  環衛工又被撞死的消息,很快在哈爾濱道裏區新學街傳開。因為房租便宜,居住在此的大多是環衛工、清潔工和杵大崗的(靠賣苦力打雜的人——記者注)。

  同在這場車禍中喪生的齊連義,也住在新學街。他今年55歲,來自佳木斯,街坊鄰居都叫他“齊老三”。離婚後,經人介紹,他認識了來自遼寧本溪的馬明華,倆人沒登記,但感情很好,出門常手挽著手。

  據馬明華回憶,一貫沉默寡言的齊連義曾提過一次,“橋上太危險,不想幹了。”他們商量,再湊合著對付幾個月,然後回農村種地,或者給人開插秧車。

  “誰有高招”

  張洪文的侄女和侄女婿,也是環衛工,住得很近。出事後,他們請了兩天假,第三天早上,倆人又和平常一樣掃街去了。

  侄女説, “這工作就是和車賽跑”。她在橋下工作,每天盯著車輛,車少時,她趕緊衝到馬路上,把過路車輛和路人丟棄的垃圾扒到一邊。它們可能是任何東西:煙頭、紙屑、易拉罐、飲料瓶、嘔吐物,有時甚至是糞便。

  有些“素質高點”的車主,瞅到她會主動停車,搖下窗,將垃圾扔進她的塑料兜裏。不過,“素質高的還是少”。

  橋上的工作更危險,車撞過來的時候,躲都沒地方躲。每天清晨,除非起霧或下雨,環衛工都要對橋面進行清掃。

  在新學街,人們並非不知曉這份工作的危險性。車禍次日,交接班的間隙裏,身穿環衛服的人們短暫地停留在食雜店門口,神色凝重。

  頻發的事故,讓環衛工人人自危。安全措施在一步步升級,從熒光服、反光條到爆閃燈、反光錐,警示標志越來越多。然而,在不守規矩的車輛面前,它們形同虛設。

  一名環衛工告訴記者,單位領導也很重視安全問題,但也苦于找不到解決辦法。領導甚至召集大家開會問:“誰有高招?”

  新學街的環衛工幾乎都是外地人、臨時工,年紀在五六十歲上下,沒社保。“幹這份工作,腦袋係在褲腰帶上”,誰都心知肚明,但誰也離不開。好歹,一個月能掙2000元,比掃樓掙得多。在橋上工作,每月還能再多100元,逢年過節單位給發大米和面條。

  張洪文和孫貴芳從慶安縣來到這裏,是為了還債。給兒子娶媳婦時,他們賣了老家的房地,還欠下十七八萬元。

  老兩口在新學街租了一間每月120元租金的棚屋。十多年過去,債務總算只剩幾萬元。日子開始有了盼頭,張洪文在小桌擺上自家釀的酒,他平時好這口。

  下班後,他有時上附近的茶館坐坐,裏面大多是環衛工或清潔工,撲克一角一局,麻將二角。對他們來説,這幾乎是唯一的消遣。

  齊連義不愛上茶館。他和馬明華沒事就在家中。

  環衛工每天可以憑卡領5元買早餐,但齊連義幾乎從來不領。他總是攢上一個月,換些更實用的東西。他家門外有臺二手洗衣機,找別人借的,在這片沒有自來水和暖氣的棚區裏,算是個稀罕家當。馬明華常招呼鄰居付連鳳,“付姐,衣服拿來洗!”

  64歲的付連鳳在一家店裏做清潔工。她也曾做過環衛工,當過組長,“實在扛不住凍了”才換工作。那幾年,她琢磨出很多幹活的竅門,“冬天在襪子外套上塑料袋,站在風中腳就不會那麼冷了”“把編織袋拆成一條一條的塑料帶子,捆在一起做成掃把,清掃塵土特別管用”“她還在自己的掃把上纏了幾根大紅絲帶”。

  “前一天還是活蹦亂跳的一個人”

  出事後,張洪文把自己關在家裏。親人們從老家趕來,擠在六七平方米的出租屋裏。屋子太小,挪不開腳,幾個老爺們脫了鞋蜷在床上,另外幾人抱著手臂靠在灶臺邊。

  光線從糊著紙的天窗上漏下來,大夥兒故作輕松地磕著瓜子,張洪文發著呆,拿剃須刀一遍一遍地刮下巴上的胡渣。他告訴記者,腦袋裏面都是那些事,和老伴的點點滴滴,“前一天還是活蹦亂跳的一個人”。

  孫貴芳和他同歲,大高個,愛説愛笑。他倆在一起20多年,卻沒有一張合影。

  屋裏已找不到老伴的痕跡。在哈爾濱另一個區收廢品的兒子趕了過來,他抱出母親的衣物,在巷口一把火燒掉。首先湮滅在火焰中的,就是母親那套環衛工作服,衣服從鮮艷的熒綠色,化成黑色的灰燼。

  親屬去了殯儀館,張洪文想去,大家攔住他。挑壽衣時,有800元一套的,有1300元一套的,兒子打電話問買哪種。張洪文説,“買最貴的”。

  張洪文説,幹環衛工的十多年裏,老伴兒每天都穿工作服。冬天,更是裹得嚴嚴實實,戴著雷鋒帽,站在寒風中,只露出一雙眼。

  馬明華終于在殯儀館見到了齊連義的遺體。馬明華嚎啕大哭起來,她用沙啞的聲音吐出一句話,“想給齊老三買個墓,讓他有個安穩的家”。

  出事後的第三天,馬明華抱出了老伴兒的衣物。在被積雪覆蓋的垃圾堆裏,那套有熒光條的環衛服格外扎眼。

  最終,衣服堆到了鄰居付連鳳的出租屋中。她曾在醫院幹過保潔,不忌諱死人的東西。“人死了就沒了,怕個啥?這些衣服多好啊,又幹凈,等開春了,新一批打工的人來了可以送給他們穿。”記者 郭路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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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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