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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空軍女少校眼中的英雄本色
2020-04-02 08:50:43 來源: 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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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過他們拼搏的生死故事,見過他們生活中的尋常樣子——

    一位空軍女少校眼中的英雄本色

    空軍軍醫大學特色醫學中心感染內科病房內,護士李春艷和張動珠正在給患者治療。劉小娟 攝

    讀軍校前,父親向我和母親一次次告別;當兵後,我向父母一次次告別

    我的名字看上去十分復雜,單名“鹥”裏有一個小鳥的“鳥”字。鳥兒能上天,我的父親也會飛翔,他是空軍一名戰鬥機特級飛行員。

    我5歲那年,父親調到了外地。當時母親在南方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我生活在都市裏有一個好的成長環境,要是隨軍去我爸的部隊駐地,上學選不到一所好的學校。父母權衡再三,還是決定不隨軍。從此我們一家過上了兩地分居的生活。

    從5歲到16歲,我都在火車站裏跟父親告別。大概是從小經歷太多分離,我對人群聚散的場所情有獨鐘。港口、車站、軌道、機場……每一個來來去去的場所都代表著一次次出走,也寄托著很多希望。

    小時候,父親每年休假回家探親,我總是想不起來他的樣子,唯獨那身軍裝卻非常清晰地滑翔進我心裏。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些年趴在火車站旅客出口處的鐵門外焦急尋找父親的情形,他總是一身戎裝,拎著行李箱急匆匆地向我走來,愛意滿滿。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通信聯絡不像現在如此方便,很多時候我們無法通過電話找到父親,只能等著他打固定電話回來,更多的是靠寫信,我跟母親會合寫一封信寄給他。

    那會兒我上小學,不會寫的字用拼音代替,定期寄信收信。父親的回信都是由母親念,通常念完關于我的部分,她就把信收起來,躲著我偷偷看。

    父親的字裏行間讓我對軍營充滿幻想,這是一種因緣,我確信父親舍得遠離我和母親去飛行,那麼空軍一定是個神秘而令人向往的地方。

    10歲之後,我開始在暑假時間獨自坐火車去父親的駐地看他。母親把我托付給陌生的列車員,好心的阿姨會帶我一起吃牛肉罐頭配米飯,睡列車員車廂,再把我交到父親手裏。

    父親讓人帶我去看飛行,白天在外場,他們把年幼的我抱進機艙,飛夜航的時候,我和空勤家屬們坐在屋頂上數著星星。那時候,我真是不明白飛機上這些枯燥的表盤有什麼值得父親癡迷。

    記得那個夏日午後,我正在休息室美滋滋嘬著冰棒。父親拎著頭盔,突然一腳踹開門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飛行員。他們剛飛完一個架次,飛行服被汗水濕透到能滴出水來。

    他們在爭吵。這個時候,我被別的叔叔帶出房間。路上有人告訴我:“剛才飛行訓練差點出問題,幸虧你爸反應快……”

    這些年遇到的飛行險情和他獲得的軍功章,父親都很少跟我談及。後來我考上了軍校,也成為一名軍人。

    我的成長故事其實並不特別,它只是眾多空軍飛行員子女成長記憶中的“普通版本”。

    與大部分父母生怕孩子離家太遠不同,從年少時,父母就支持我尋求自己的詩和遠方,鼓勵我離家去看外面的世界。

    讀軍校前,父親向我和母親一次次告別;當兵後,我向父母一次次告別。

    畢業後到部隊報到前的那一晚,父親拿出來一個鐵盒子,裏面是他所有佩戴過的軍銜、肩章、領花。

    那是他第一次這麼鄭重地跟我談人生、談未來的軍旅之路。

    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意識到,從此我將和父母告別,而告別其實是一個感情成本很高的儀式。

    我們每天都要和一些事情告別,有時只是一個轉身,就離開了一個工作、一個人、一個地方;有時只是因為時候到了,就不得不遠離一段原有的生活軌跡。

    對于普通人來説,勇敢是一種個人品質。對于軍人來説,勇敢是一種職業道德

    我真正領略到飛行的風險,是自己調到原空軍總醫院上班沒多久。

    那天中午,我正在外面,突然接到母親電話:“你徐叔叔的飛機摔山上了,我陪你阿姨一直守在ICU裏,現在人送到你們醫院了。”

    徐叔叔跟父親是朝夕相處的戰友,住在我父母家對面。挂斷電話,我就往單位跑,眼淚不自覺往下掉。當我在重症監護病房看到徐叔叔和他身上冰冷的儀器,真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悲傷。

    在別人眼中,徐叔叔是英雄。

    在我眼中,他很平凡,和自己父親一樣,一個照顧不了家的軍人。他有一個讀中學的女兒,出事後夫妻倆不敢告訴老人和孩子,乖巧的女兒一直以為爸媽是到北京出差去了。

    出事前,一家人在一起吃了最後一頓飯。因為女兒的學業問題,他們爭吵起來。孩子出門上晚自習時,根本不知道這一別竟差點成了與父親的永別。

    2016年3月15日,空軍航空兵某團飛行員趙全新和劉樹青,夜航駕機下滑著陸時突遇罕見的低空撞鳥,發動機受損無法正常著陸。

    當時飛行高度只有90米。但是,2名勇敢的飛行員沒有跳傘,冒著生命危險實施迫降。從發現發動機故障到飛機接地瞬間,僅有16秒!事後,2名飛行員戴上了金燦燦的二等功獎章。

    立功的飛行員之一趙全新,是我軍校同學的丈夫。遇險那天,他妻子在桂林家中懷二胎已經8個月了。

    正常夜航大概晚上十點多結束。那天晚上,他妻子總莫名覺得心慌,破天荒第一次在訓練時間給團裏打電話問飛行情況。

    趙全新強忍傷痛在救護車上給妻子打電話報平安,騙她説:“已經飛完了,回去還要加班。”

    此時,趙全新完全不知道,妻子已經從教導員那知道出事了。

    這夫妻倆心理素質實在是太好了,為了不讓對方擔心,互相繼續“演戲”。他妻子説:“那你加班繼續忙吧,我睡了!”

    後來我問趙全新,飛機墜落瞬間你是啥想法?趙全新説:“第一個念頭就是——壞了,明天肯定全團要進行事故總結!”

    戰機迫降後,趙全新還清醒,但是身體已經動不了。他在機艙裏扭頭勉強看了看,後面依次降落的最後2架飛機都安全著陸了。

    他是大隊長,知道那天安排20多架飛機降落,前面十幾架都沒問題,只有他們這架被大鳥撞壞了發動機。

    憑借極強的飛行技術,正確穩妥地處置了險情,趙全新成了飛行團的英雄。現在,他依然正常開展訓練,飛不好的時候照樣挨批評。

    軍人的愛總是深沉又雋永。在那些時光接縫的細微處,那些臨危不懼的英雄,其實也是平凡的。

    有部戰爭題材電影裏的經典臺詞讓我印象深刻:“被人們尊稱為英雄,這對于一個年輕人來説負擔太沉重了。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一個軍人。”

    在某飛行學院的畢業答辯會上,考官最後一個問題是,殲5戰鬥機上共載彈多少發?

    學員回答的載彈量是標準答案。但考官非常嚴肅地告訴這個學員,實際載彈量比標準答案多一發——如果最後炮彈告罄,而敵人對祖國和人民仍有威脅,你和你的座機就是最後一發“炮彈”。

    趨利避險,是人之常情;面對死亡威脅,社會的其他人群都有緊急避險的權利,但軍人卻往往反其道而行之。

    這種行為一定需要超乎物質的力量做支撐。我覺得,這種力量就叫作信仰。

    人世間,真正讓人充滿敬意的,絕不是物質利益。

    那年上海承辦世界殘奧會,原南政院上海分院學員們承擔上海體育館的開幕式內場引導兼安保工作。

    有一晚排練到很晚,我們全隊坐著大巴車回學校。車子穿梭在大上海這座滿是摩天大樓的水泥城市裏、數條燈光璀璨的街道上,滿車的戰友們都疲憊地睡著了。

    我無意間看向窗外,看到一棟高樓,上面聳立著幾個亮閃閃的大字:獻給這座城市的未來。

    看著車內我身邊那些年輕又安靜的同學,我的心“咔嗒”一下被打動了。這就是恒常生活的詩意。

    一座城市如果被夢想洗禮,就會有年輕人不斷涌入。每個遠道而來的年輕人都會在特定區域裏集合起來,睜大眼睛尋找機會。

    其實我們所講的犧牲,我們所説的英雄,就是這樣真實地存在于我們身邊的平凡人身上。

    我們需要英雄,也需要坐在路邊給英雄鼓掌的人們。

    不是所有的勝利都值得歌頌,也不是所有的失敗都毫無價值。也許我們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但我們已經為夢想流下了太多淚水。

    軍人所做出的奉獻犧牲背後是什麼在支撐?

    這種支撐絕不是金錢——為了錢去死,那不是真正的軍人,也沒有軍人的靈魂;

    這種支撐甚至不僅僅是名譽——今天烈士陵園安眠著很多無名烈士,他們倒下時絕沒有想過自己會名垂青史;

    這種支撐也絕不是衝動——那些數十年如一日在高寒缺氧地區默默付出的平凡英雄,難道不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冷靜、最堅韌的人嗎?

    願你是披荊斬棘的英雄,也是有人疼愛的寶貝

    關于後腦勺的故事,我聽過最心疼的講述,是一位女軍醫的親身經歷。

    她是我們單位的繆京莉醫生。1997年,34歲的繆京莉還在新疆某醫院空勤科當軍醫,隨隊到基層場站巡診。那裏方圓百裏都沒有人煙,只有空軍官兵駐守。

    到達外場那天,一位飛行員神秘地説:“繆醫生,我們想請您上樓看看。”

    她好奇地跟著走上樓去,發現十幾個大男人都趴在墻邊往外看。

    看什麼呢?有人讓繆京莉猜一猜。

    她放眼望去,無盡藍天下,都是茫茫沙漠,看不出有什麼值得欣賞的美景。

    有人抬手指了指遠處:“你看,那是一段鐵軌。”

    繆京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的確,一段斑駁的鐵軌悠悠然駛向遠方。可是,這有什麼好看的?

    那人緩緩地説:“在這段鐵軌上跑的,是奔向外面唯一的列車,每次只要想家了,我們就會一起到樓上來看火車。沒有火車經過的時候,我們看看鐵軌,心裏也舒服些。”

    那天,還真有一趟軍列駛過。十幾個軍人的後腦勺一動不動趴在墻邊,望著自西向東的鐵軌,沒有人説話。

    繆京莉離開新疆,調入北京。有一天早上,她驚訝地看到自己的桌上放了一束鮮花。

    值夜班的同事打趣道:“繆醫生,昨晚有個男同志帶著這束花過來找你,沒見到你傷心地走了。”

    這束花其實是一位名叫王立輝的飛行員送的。

    那天晚上,曾經在新疆服役過的十幾個戰友在北京聚會,大家聊起戈壁往事,就聊到了他們的好軍醫繆京莉。

    他們都沒有繆醫生最新的電話號碼,但知道她就在空軍總醫院上班。于是,他們決定派王立輝作為代表去醫院看看她。

    王立輝把花送到了辦公室,留下一張卡片,落款:想念你的戰友們。

    那年6月,我隨醫療隊赴戈壁巡診。當我背著沉重的迷彩背囊,站在巴丹吉林沙漠南緣的軍列站臺上,終于親身體會到繆醫生故事裏那些真實場景的存在。

    在西北沙漠腹地,我們見到了無人機飛行員李浩和陸冬輝。李浩飛了30年,經歷4次轉隸,一次比一次偏遠艱苦。部隊新組建,飛行員的房間是沒有衛生間的小平房,一床一桌一椅,就是全部家當。陸冬輝是自由空戰比賽中金頭盔獲得者,跟我們聊起飛行頭頭是道。

    巡診休息間隙,醫療隊一行參觀了空軍先進的武器裝備。所到之處,每一個機庫正對著大門的墻面上,都挂著鮮艷的國旗,另一面墻上懸挂著莊嚴的黨旗。

    在那裏,我看到了許多飛行員的青春面孔,聽到許多拼搏追夢的生死故事,也見到他們生活中尋常的樣子。

    飛行員在常人眼中是精英。跟他們聊天,聽他們談殘酷緊張的訓練從來沒有埋怨,談職業生涯的憧憬充滿自豪,談頭腦風暴的智慧頭頭是道。他們年輕又自信,明知前路艱險依然充滿活力,敢于試錯從不沮喪,這樣的團隊讓人看到無限向上的希望。

    巡診最後一天,恰逢基地執行閱兵任務的官兵要飛行轉場。清晨,醫療隊員們站在寬闊的跑道上為他們送行。

    藍天下,新型戰鷹銀色機翼舒展,那些閃亮的金屬,構築的不只是飛機,還有搏擊長空、捍衛和平的大國強軍之夢。

    親眼看見飛行員從機艙向地面敬禮致意時,“祖國”兩個字的分量特別的重,“忠誠”兩個字的內涵特別的深。

    當時,我站在跑道旁邊,突然特別想念我的父親。

    如今,年邁的他已經告別藍天,而新一代飛行員駕駛著戰機在祖國領空繼續巡航。

    當兵的日子如同一枚巨大的時針,在我轉變為合格軍人的每一個刻度上跳動。

    我從父輩的經歷中受益匪淺,以至于無法分辨自己的每一個神態、每一次選擇,究竟是與那個血緣上的父親有關,還是無意中復制了那個賦予我理想和激情的群體,並把他們的影子在自己身上合成。

    舒婷有一首詩叫《致橡樹》:“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緣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不僅愛你偉岸的身軀,也愛你堅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是啊,我們負重前行的歲月連同國家命運,在千萬座營盤中激蕩。風沙算什麼,荒漠怕什麼,距離是什麼,是軍人就統統不在乎。

    我只知道,我愛你守衛部隊營門陣地堅毅的側臉,我愛你通宵制定訓練計劃熬紅的雙眼,我愛你莊嚴敬禮右手上厚厚的結痂,我愛你筆挺軍裝包裹的靈魂。

    我愛你見過沙漠的眼睛,聽過風雨的耳朵,嗅過海風的鼻子,攀過山岩的雙腳,還有那吻過暴雪的嘴唇。

    我愛的這一切,就是軍人的人生。

    這也是所謂的兵味兒,歸根到底是彪悍而頑強、剛毅而柔軟的人味兒。(本報特約記者 謝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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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楠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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