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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擊疫情時,他們沒想過國別
2020-05-20 08:41:47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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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EAP團隊的志願者們將物資打包完畢。受訪者供圖

  LEAP團隊的志願者在打包物資。受訪者供圖

  聽見中國醫生的哭腔,或看見美國醫生穿露出頸部的隔離衣,孟遠都一樣難過。幾個月來,這位生活在舊金山的華人志願者一直忙著,把醫療物資送到需要的地方去。

  與她一起行動的是LEAP——一個致力于搭建生命科學交流平臺的公益組織,由華人創辦。舊金山生活著至少70萬華人,除夕,LEAP開始發起募捐,採購美國的醫療物資送到湖北。

  半個月後,舊金山的醫療物資供應收緊了。網購平臺商品接連顯示“零庫存”,10個商家9個沒貨。LEAP團隊的批量採購中斷了,一次能買到十幾件防護服就算幸運。

  參與行動的志願者中有個年輕人,他寫下能實時抓取商品庫存數量的計算機程序,緊盯著購物平臺,一旦數字大于零,自動下單購買,攢夠了,就將物資寄往湖北的醫院。

  那是2020年2月,在志願者發布的“醫院求助登記表”上,求助單位數量一度過百。有人記得,醫護人員説話總是語調急促,甚者還會哭訴:“手上只剩一件防護服,馬上沒得用了。”

  一個半月後,電話那頭的語調平靜了許多:“現在已經不太缺了。”

  當疫情正在中國受到有效控制時,美國的新冠肺炎確診人數開始快速上漲。LEAP團隊的執行負責人肖語發現,她家附近的超市藥店酒精脫銷,店裏的員工確診,朋友出門佩戴口罩和手套還是被感染,有的進醫院後直接住進ICU。

  孟遠已習慣居家生活。早晚出門遛狗時,她看到舊金山街頭行人稀少,街頭長椅空了。熟人見面“Hi”一聲後迅速分別,許多商店關停待定的通知擠進她的郵箱。一向熱鬧的復活節聚會暫停,大選的候選人見面會改在線上,在視頻裏和民眾雲互動。

  Worldometers世界實時統計數據顯示,截至北京時間5月19日5時49分,美國新冠肺炎累計確診病例全球最多,超過154萬例,累計死亡病例超過9.1萬例。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發布的一份報告顯示,2月12日至4月9日期間,美國共有9282名醫護工作人員感染新冠肺炎。美國成為疫情最嚴重的國家。

  在醫療物資方面,中國的産能回升,美國的庫存告急——醫院病例多、物資少,不少人一副口罩戴好幾天。LEAP決定從中國採買醫療物資,運往美國醫院。

  供應商來自中國各地——廣東、江蘇、四川、河南、上海等。曾有志願者托朋友的父母去驗貨,兩位老人開了1個多小時車,趕到鄭州城郊的工廠。

  他們不懂醫學,分不清 N95、KN95口罩型號的區別,但能一一核對所有貨物細節,敲定貨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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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林勵手機裏的微信消息刷屏了。很多信息顯示,新冠疫情暴發,武漢急缺醫療物資。

  林勵畢業于哈佛大學法學院,在舊金山灣區做律師,認識不少生物醫療領域的客戶。1年前,他為聯通學術界和工業界,方便科研成果産業化,發起了LEAP組織,全稱是“Life-science Entrepreneurship And Plus”。

  LEAP組織的固定成員和志願者,大部分是斯坦福大學、哈佛大學、南加州大學等高校學生和校友,還有谷歌等企業的員工。

  “有沒有可能在討論之余做些更具體的事兒?”看到武漢的情況後,林勵在LEAP工作群裏發問。

  幾百條消息後,這個團隊敲定思路:發起募捐,用籌款採集多批醫療物資,送到湖北。“緊要關頭一線缺的不是錢,而是大批量符合應用標準的物資。”林勵表示。

  以往,他們每月舉辦幾次線下活動,請生物醫療領域的傑出者分享經驗,不少志願者都聯絡過國內外的醫護人員。1個多個小時後,LEAP通過微信公眾號發布消息,正式開啟抗疫募捐通道。

  負責捐款統籌的是肖語。她畢業于斯坦福大學,在舊金山一家生物醫藥企業搞研發和管理。據她了解,美國的醫療物資供應商至少有幾百個,除了打過交道的,志願者們通過網上的信息,以及來自波士頓其他團隊志願者整理出的供應商名單,挨個發郵件或打電話咨詢。

  一份訂單從二三十箱起步,陸續進入租來的倉庫。20多名志願者協助分配、包裝、加固,給箱子貼上接收醫院的地址。

  孟遠本來不是LEAP團隊的成員。從加州大學聖巴巴拉分校畢業後,她在谷歌公司任職,和身邊的華人一樣,聽聞中國疫情暴發,“就想要站出來”。在朋友圈看到LEAP團隊的募捐行動後,她掃二維碼加入捐贈群,此後成了行動的主力。

  1周後,第一批物資啟程。半個月後,“一切開始收緊了”。

  肖語記得,百余家供應商,三分之一明確表示“沒貨了”。“有的上周還説貨充足,這周就説完全沒了。”據她了解,一些防護服品牌工廠在中國,中國停工,美國庫存賣完了,貨就斷了。“之後,也有中國工廠停止出口,直接供應國內醫院的情況出現。”

  貨源吃緊,物資價格上漲。有一批防護服,一周之內從12美元/件漲到150美元/件。

  1月31日,美國宣布對中國旅行限制。2月1日起,往返中國的航班大幅減少,多條線路停航,中國的航空公司也基本取消相關航線。“往湖北捐物資,最難的就是國際段運輸。”肖語説。

  那時,只有一趟航班從舊金山飛北京,還要從洛杉磯中轉。肖語回憶,他們之前有一批物資搭乘當時唯一的南航客機,從舊金山飛抵廣州,幾天後,這班飛機取消了。

  一些機構公開表示能提供國際運力,但肖語聯係後發現,真正可行的極少。

  海外物資抵達中國後,還要幾經周折才可能進入湖北醫院。LEAP通過志願者和幾家物流公司的“綠色通道”,將物資發至湖北一線。但他們也遭遇過梗阻:第一批醫療物資抵達廣州後,LEAP聯係宜昌的志願者,駕駛當地受贈醫院的救護車去廣州取貨,再開車往湖北好幾個地方運送,前往武漢、黃岡時,由于當地的交通管制,曾被擋在高速公路收費站。

  幾乎每周,LEAP團隊都會在公眾號發布最新進展、募捐記錄、採購情況、物資具體流向信息等。3月11日,他們向中國寄出了最後一批醫療物資,這時,“名單”上需要物資的醫院只剩下6家。

  在一個半月裏,LEAP累計募捐超過20萬美元,向武漢中心醫院、武漢金銀潭醫院、武漢肺科醫院、黃岡中心醫院等40多家醫院,捐贈了11萬余件醫療防護物資,包括防護服、護目鏡、隔離面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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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語記得,一開始,舊金山街頭巷尾戴口罩的行人,絕大多數都是亞裔。在白人較多的科羅拉多州,她的華人朋友申請居家辦公被拒,只好請病假。

  之後的幾天裏,“一切都變了”。3月17日,美國開始執行“禁足令”,多個州頒布“居家令”,更多的公司暫停打卡和辦公,學校宣布停課。

  從數據上看,3月23日起,美國新增確診病例每日超過1萬例。4月10日,美國單日新增確診病例達到峰值,當天新增確診3.38萬例。

  肖語的小區關閉了公共設施。她使用的鄰裏社交軟件“next door”靜默了多日,忽然喧嘩起來,話題大多與疫情有關,包括“居家生活如何適應”“到底怎麼買菜”。

  越來越多的居民選擇訂菜上門,肖語回憶,配菜送達周期從當日變成隔日,再到一周、兩周,甚至需要設置淩晨的鬧鐘爬起來“搶菜”。

  之後,舊金山灣區各縣開始強制執行在某些公共場所佩戴口罩的命令,有超市裏的工作人員,攥著擴音器重復提醒,“要佩戴口罩”“保持6英尺社交距離”。老年人等弱勢群體有了專門購物時段,賣場限流,店員在門口用消毒紙巾擦拭購物車,購物者不可以使用自帶的購物袋。

  LEAP團隊決定再次行動。賬上還結余2萬美元,倉庫裏剩下1000多個防護面罩、400多件護目鏡,捐給了斯坦福大學醫院。

  當時,全球多個國家已禁止醫療物資出口:韓國要求使用實名限購;德國禁止一切醫療物資對外出口;俄羅斯宣布出口限制將持續到6月1日……從中國採買口罩運送到美國,似乎是唯一可行的通道。

  結合另一家公益組織收集來的醫院需求清單,LEAP團隊在登記在冊的3700多家醫療機構和養老院中篩選:是否在重災區、是否收治確診病人、是否有ICU、是否有插管操作等,鎖定捐助對象後,採購開始了。

  即使有支援湖北的經驗,新情況仍“佔了一半還多”。孟遠形容,進入居家辦公狀態後,大家大多數時間只能盯著電腦,劃著手機,敲定貨源。

  當時一個棘手的問題是,中美醫療物資認定標準不同。要保證物資能用,就要把中文資料譯成英文,和供應商、醫院聯絡人溝通,讓醫院出具免責聲明書。參與行動的志願者翻遍了每一份檢測報告,全程聯絡供應商,發貨前各角度拍照,配上視頻,“萬無一失”才通知發貨。

  這些物資會被寄往志願者家中,由他們重新分類、打包,再送至醫院。大部分物流是通過快遞公司,也有志願者自己開車配送。

  曾有一位志願者,開車在北加州灣區沿著高速到不同城市“收了一路貨”,因為團隊成員住得分散,他挨個上門,一箱箱地拉上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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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 “上半場”截然不同,這一輪物資採購要走商貿進出口程序:廠家發貨後,在中國口岸報關,進美國清關。最新的要求是,經過海關的每個包裹要接受統一檢查。因此,積壓的物品越來越多,有時候要等好幾天才能搭上飛機。

  政策變化也不可控。有位志願者記得,幾乎每三五天,醫療物資運送需要辦理的手續就會發生明顯變化,最快的一次,政策隔天就變了。

  3月17日,美國CDC公布了“優化N95呼吸器供應的策略:危機/替代策略”,批準其他國家與N95同級別的口罩可以在美國替代使用,名單包含中國的4個口罩型號:KN100、KP100、KN95、KP95。

  僅僅11天後,美國食品和藥物監督管理局(FDA)就更新了Non-NIOSH批準口罩的緊急使用許可EUA。這份材料中,沒有KN95、KP100、KN100和KP95這些中國制造的口罩。

  中國出口的標準也在更新。3月31日晚,商務部聯合海關總署、藥監局發布公告,自4月1日起,要求出口的相關醫療物資,必須已取得國家藥品監管部門的相關資質,符合進口國(地區)質量標準要求。藥品監督管理部門批準的醫療器械産品注冊證書,成了海關驗放的新標準。

  隨著疫情在美國蔓延,4月3日,FDA表示中國多家企業獲得緊急使用授權,並公布了名單。但5月7日,FDA在其官網聲明,其緊急使用授權名單已取消約60余家對中國制造商在美國銷售N95口罩的許可,目前僅剩14家中國制造商持有當地防疫口罩銷售授權,理由是——部分制造商生産的口罩無法針對新冠病毒提供足夠防護。

  從疫情在中國暴發至今,國際航班已經越減越少。LEAP籌措的物資,一般作三五天準備工作才能出倉,再花幾天排隊搭上飛機。

  一些客機也參與運送貨物。肖語看到過這樣的新聞,一箱箱防護物資被綁在客艙座位上。問題是客機運力有限,花費更高。她沒法直接和航空公司預訂艙位,只能通過貨運代理公司協調。她記得有一次,“一開始説去深圳飛,後來説西安也許有飛機,最後定了北京”。為了趕上第二天的航班,她通過當地的朋友趕緊找貨車,連開20多個小時,從四川趕到北京。

  由于募捐到的金額不能完全負擔物資採購與物流成本,這支團隊曾經歷過幾次“赤字”,這些時候,志願者們會自掏腰包補齊款項。

  美國沒有春節假期,志願者都是兼職工作。肖語下班後聯絡貨源,談妥時,常常已是美國時間半夜兩三點。她會一鼓作氣地走完付款流程,擔心睡起來再辦,國內的人就要睡了,發貨就會延遲。

  如今,美國的醫院也在逐步放寬標準,從最初嚴苛地問詢物資的型號,到如今,“只要有,就拿來”;有醫生提出的物資需求從口罩到隔離衣,列了一長串;有醫院接收完口罩後,又發來郵件,“能不能再給點兒別的”。

  孟遠牢牢記著一些受助醫護人員的“反饋”。有人舉著LEAP團隊的標志拍下照片,有人專門做了簽名卡,碩大的白板上簽滿醫生姓名。還有醫生告訴她,寫下這些時,自己剛剛結束連續10余小時的一線工作,手還是抖的。

  紐約某醫院的重症科室發來視頻。孟遠看到,畫面裏的醫生,穿著露脖子的隔離衣,還有人戴著滑雪鏡。她看了好幾遍,眼淚一直淌。

  熟悉的美國醫護人員問她,“中國醫院如何抗疫”,她就給對方講中國的防疫經驗,結合報道和文獻,介紹所有口罩的型號分類和每種防護服的具體功效。

  她是通過朋友圈轉發聽説LEAP,她在朋友圈轉發信息又讓更多人加入這場行動。有人開玩笑説,“志願者裏好大一部分人就是‘孟遠和她的朋友’”。

  美國仍未完全恢復産能。不過,美國海關開通“綠色通道”,捐贈抗疫物資不再需要繳稅。LEAP的行動仍在繼續。“我們要在方方面面的救助到位前,幫當地挺過難關。”孟遠説。

  如今的募款頁面,除了團隊標志裏跟“friendship”“support”“protect”(友誼、支援、守護)等一起出現的“Chinese”字眼,他們沒過分強調過“華人”標簽。在他們看來,“這場抗疫不分國別,不分種族。”

  更多機構加入這場行動,他們申請到501c3資格(美國一項稅法條款,該志願者組織可享受免稅——編者注),在美國,個人向具有該資格的公益組織捐款,供職公司有匹配員工慈善捐款的政策,募款越滾越快。

  截至5月10日,LEAP已籌集17.7萬美元善款,17.4萬美元用于採購、運輸等開銷,他們共採購和捐贈個人防護物資86929件,抵達77家醫院,還有近萬件防護物資在路上。

  肖語有家人生活在武漢,有幾位就是醫護人員。家人早已結束一線抗疫工作一段日子了,可遠在大洋彼岸,她還沒有“撤離”。

  (應受訪者要求,孟遠、肖語、林勵均為化名)(記者 王景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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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黃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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