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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泥土和文脈中蛻變
2017-12-08 08:20:07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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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武陵山土家村寨鄉村振興的“微調查”

村民在重慶市酉陽土家族苗族自治縣何家岩村田間勞作。攝影:陳碧生

  朝霞初現,初冬的梯田如碧玉鋪地。綠樹掩映間,古磚木梁的土家民居錯落有致。遠遠望去,繞村公路挂在山腰。潺潺的溪水流過農舍,晨曦之中,空氣都格外清甜。

  一大早,村支部書記陶濤就出了門。村裏正忙著犁冬水田,陶濤每天頭一件事,就是沿著稻米梯田,細細查看進度。

  穿行村寨間,放眼所及,新近剛收下的一茬金黃稻谷,鋪滿家家戶戶的堂屋。沿路還有不少生面孔——鄉村遊的外來客人,爬山的、遛彎兒的……

  退回去幾年,村裏還少有生人進來。“別説外人,本村年輕人都快走空了。”陶濤説。

  這座名叫何家岩的土家村寨,位于渝東南的武陵山區,重慶酉陽縣花田鄉,5年前還窮得叮當響。但近幾年,花田獨辟蹊徑,新事頻現:種出有機貢米、搞起鄉村旅遊、辦起鄉村講習班。

  山高路遠,媳婦光見嫁出去

  這曾是武陵山區腹地一個典型的貧困村寨:五成多的土地鋪在20度以上的斜坡上,地塊破碎,平均每塊約2分地,耕牛犁田都難轉身,當地農民戲稱為“永向前”;村後滿山的石頭疙瘩裏長不出大樹,盡是灌木、荊棘……

  村裏“最好的”一塊田,是何紹華自己耗了老勁,平整出的1畝多水田,一年到頭産的糧也不到500斤。守著“最好土地資源”的老何,也沒能富起來。

  2012年,何家岩村農民人均純收入還不到3000元,山高路遠,“外村的姑娘一聽何家岩就搖頭,媳婦光見嫁出去,不見娶進來”。雖然何家岩也有自己獨特的資源——4000多畝層層疊疊的梯田。

  當地村民口口相傳,早在500多年前,先輩們為躲避戰亂遷至花田,發現當地有兩個溶洞,清泉汩汩而流。有山有水好開田,何家人就此墾田種稻,生息繁衍。

  深山腹地的何家岩,産業選擇的余地其實很有限。因此,當人們找尋鄉村發展骨幹産業時,理所當然首先想到的,還是離不開當地最大的資源——稻米。

  但是,農民也最講實際,他們有自己的顧慮:一是何家岩地處喀斯特山區,水田難存水,只能流水養稻。“稻田幾天就換一次水,耕作層淺,一鋤頭下去就是卵石。水田不存肥,産量低咋賣錢?”

  二是種稻辛苦,人力成本投入大,往往倒虧。當地有句俗語,“8月犁田一碗油、9月犁田半碗油、10月犁田來年只剩光骨頭。”種稻就要搶抓農時,費心費力還不掙錢。

  三是一家一戶種植,稻種雜亂,生産流程不統一,打不開市場,效益自然較差。

  何家岩的水稻種了幾百年,但代代種稻代代窮。人人賴以為生,卻從未憑此致富。在老實憨厚的農民眼裏,種稻是個沒“奔頭”的産業。

  這些年,由于種稻不掙錢,農民蜂擁外出務工,700多青壯勞力幾乎全部走光。原先的主業成了副業,4000多畝稻田,四成多撂了荒,另外四成多也已改種出力相對輕省的玉米、紅薯,水田已所剩無幾。

  “咱農民不怕吃苦,就只怕下了苦力,也搞不到飯吃哦!”70多歲的何易學在村民會上講了實話。要重拾稻作,大夥兒都沒信心。

  定下稻米産業發展目標後,鄉、村幹部曾一家一戶做工作,但往往要吃“閉門羹”。何易學一家一開始也頂得厲害,看見幹部要進屋,“嘭”的一聲把門關了;不少農民也是顧慮重重,寧肯讓自家水田荒著,也不讓幹部幫著犁田;有的村民聽煩了,甚至還掄起扁擔,把上門做工作的人趕進地裏……

  重振貢米,帶頭人當年就脫貧

  花田以稻遠近聞名,“黃楊扁擔軟溜溜……挑擔白米下酉州……”土家民歌《黃楊扁擔》吟唱的白米,就是以花田鄉何家岩村等地為中心片區出産的。

  即便稻米不賺錢,但當地人也還承認,大自然厚待花田,讓這裏山高水長、光照充足,産出來的稻米也帶股“仙”氣兒:香酥油糯、滑而不膩、質白如玉……端起一碗,清香撲鼻。據酉陽縣志記載,花田稻米還一度是上供朝廷的貢米。

  “有這麼好的資源稟賦,不盤活太可惜。認準是對的路,就應該堅持走下去。”面對多數人的顧慮,作為産業發動者,村支書陶濤等人決定另辟蹊徑,先小規模發展20多個“自願者”,做出了示范然後再推廣。

  重拾稻作,何峰是全村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説起當年願意率先嘗試,何峰笑言也是被“逼”得沒退路了。

  “之前全家人都在外打工了10多年,沒攢下啥錢。反倒是妻子身體拖垮了,腎積水、心肌炎,周身都是病,不得已只能回老家。”為妻子治病,欠下一身債又沒啥掙錢手藝的何峰,撿起了5戶人攏共20多畝沒人要,荒了多年的田土。

  政府幫扶也沒缺位。花田鄉黨委書記冉廷彪至今記得,當年為幫助農民整修梯田,重新種稻的場景:“2012年3月,正是春耕時節,為搶農時,近60名鄉、村幹部全員發動,天天淩晨6點點名集合,打著手電筒進村,到人到戶,幫農民犁田、放水。”

  每日,鄉村幹部都要“白天匯總、晚上總結”,“一對一”提出幫扶方案:被説服種稻的何易學家3個兒子在外打工,兩個老人都患有風濕性關節炎,平時走路都要杵棍子,何況下田種地。為此,鄉裏提出,由幫扶幹部組織專業隊伍,免費抬犁下田翻泥……

  從傳統資源中開掘産業新局,不僅要動員農民幹,關鍵還要讓人看到效益前景。

  為此,鄉裏幫著種植戶“抱團取暖”,組建了花田貢米種植合作社,由合作社統一稻種供應、種植流程,並開拓銷售渠道,力爭用高品質稻米搶佔市場。

  冉廷彪還親自張羅稻米的産後環節,專門聘請了浙江、廣東設計企業,為花田貢米統一包裝標示和品牌形象,同時由政府搭臺,組織貢米銷售展示會。

  初戰告捷,實現了統一供種、統一植保、統一品牌、統一銷售的花田貢米,在2012年的渝東南市場上率先打響知名度,黃谷銷售價達到3元/斤,是當時普通稻谷市場價近3倍。何峰頭年種稻,就收入了近2萬元純利,當年就翻了身。

  實踐最有説服力。何家岩村貢米合作社第一年組織恢復梯田時,面積不到500畝,第二年就有157戶農民參與種植,面積拓展到1700多畝。

  保衛品質,稻田裝上攝像頭

  同樣是種稻,為啥以前不賺錢,現在卻逐漸成了“香餑餑”?這可不光靠合作社統一運營。其實,這些年在鄉村發展中,一個個帶著泥土氣息的財富故事還在花田山間上演。這些故事的背後,離不開農民、土地與技術、品牌有效對接。

  何家岩最大優勢是什麼?綠色、生態是不約而同的共識。“好山好水出好糧”,種稻就要種有機,依托品質走向中高端市場。

  “現在村裏5000多畝水稻田,種植全程‘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有機肥。”陶濤説,為了讓零化肥、零農藥的種植要求落實到位,村裏在稻田四周區域還安裝了12個攝像頭,實時監控,規范社員生産行為。

  農耕不打農藥、除草劑,病蟲害、除草問題咋解決?農民自有智慧,他們既有高科技,也有土辦法——用殺蟲燈,物理殺蟲不污染;水稻間作,有效防止稻秧病變;水田養殖麻鴨,發展循環農業。

  “村裏請來重慶市農科院專家做了測算,一畝田養8只鴨正好,麻鴨會把田裏雜草吃幹凈,又不産生過重污染,保持生態平衡。”種植戶陳素仙説。

  臨近嚴冬,寒風習習,何雪峰一群人還幹得熱火朝天,他們正忙著拔草,趕耕牛下田。

  “合作社對大米種植把關嚴,要求零農藥、零化肥、零除草劑‘三零’標準,否則拒絕收購。現在搞有機種植,雖然畝産量下降了30%多,但産值卻比普通稻谷高出4倍以上。”何雪峰説。

  但這幾年,有機大米能賣出高價錢,有人卻也動了歪腦筋。為了提高産量、減輕勞動強度,個別人向田裏打除草劑,乘人不注意偷施化肥……

  好不容易樹起的有機牌子,就這樣砸掉啦?

  農民自己的事,還得農民自己解決。大夥兒圍坐一團,共同想辦法。最後達成一致,種植戶實行聯戶監督,以鄰近5戶為一個單元,相互監督。有一戶灑農藥,戶戶受罰。

  既有約束機制,也有激勵手段。為鼓勵生態種植,花田鄉政府以每頭牛1000元的標準,連續5年對耕牛進行採購補貼。同時,每年每畝260元,向種田農民提供梯田保護費……

  原來的“賠本生意”正在變成富農産業。靠著有機種植和品牌推廣,“花田貢米”已是渝東南地區知名的“品牌主糧”,並成為國家地理標志農産品。目前,5000多畝核心種植片,年産有機大米1500多噸,産值超過3000萬元,甚至遠銷日本、香港等地。

  文化是魂,洋師生看上古民居

  冬日的何家岩梯田,分外美麗。12月初,收割後的梯田灌滿溪水,锃黑發亮。站在山間俯瞰,像極了一幅水墨丹青——蜿蜒曲折的田坎,擺動著搖曳生姿的線條,似碧波蕩漾,又似氣韻流布……

  但這些年,與不斷壯大的産業、美麗的自然風景不協調的是,擁有數百年歷史的何家岩土家古村落已年久失修,日益破敗,成了群眾另一塊心病。

  何紹華家的宅子,建成已近百年,堂屋一側土墻傾斜,墻壁裂口最寬處有10多厘米,要用木棒支撐,不遮風也難避雨。鄉政府統計,在何家岩村,類似何紹華家這樣的危舊房就有119座。

  鄉村振興,文化是魂。最初,為改造危舊房,也曾有人提出把房屋推倒,重建新房。但恰在那時,一群比利時高校建築係的師生,到何家岩做為期半月的古建築考察之旅,給當地人以新的啟示。

  “硬山式屋頂、羅盤雕窗、穿鬥結構……在外國人眼裏,土家人的百年民居都是寶貝,咱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丟掉。”陶濤説。

  “鄉土建設應從傳統文脈中去尋找答案。”鄉、村幹部和群眾代表一起開了院壩會,並結合專家意見,最終確定按照“因山就勢、依山傍水、自然布局、錯落有致”的原則,對古民居修舊如舊,最大限度地實現實用與觀賞、古樸特色風貌與現代內部設施相統一。

  2年多來,何家岩村修繕的古民居已有79戶。為恢復古村落,村裏還整治了4000多平方米的建築庭院、對部分木質建築實施了防蟲治理……

  古村落的治理,還意外收獲了更多的經濟效益,一大批賞美景、體驗鄉村文化的遊客慕名來到了何家岩,一年就有5萬多人次。

  鄉村振興,人才是根。伴隨人流回來的,還有200多個本鄉本土的年輕人。20多歲的何銳回來了,現在還當起了一名農民“電商創客”,通過互聯網,一方面接受遊客的鄉村民宿訂單,另一方面採購貢米、臘肉等土特産,“買本地,賣全國”。

  何鋼也回來了,有商業頭腦的他,搞起了“私人定制”:消費者可以先掏訂金,提前定下1畝水稻田,在秋收收獲時節,何鋼會專遞定制的精品大米,貼心地配送到家。

  民富村美,幹群關係也和諧了

  最近,一陣陣爽朗的笑聲從石墩蘭裏家傳出,聽説記者和鄉幹部來訪,村民們紛紛圍攏來。

  何雪峰首先開腔,他家明年準備再搞10多畝有機稻,空出7間客房辦起農家樂,搭上鄉村旅遊“快車”;何紹華這幾年搞産業也掙了錢,他去年主動向政府寫信,要求摘掉“貧困帽”,還成了縣裏脫貧致富標兵……

  中午時分,大夥兒在石墩蘭家吃工作餐。憨厚的石大嫂夾起一塊臘肉,就往花田鄉黨委書記冉廷彪碗裏送。“冉書記,你最辛苦,多吃點……”一席話,引得大家笑聲連連。

  “以前何家岩村貧窮落後,幹群關係也不好,群眾總説‘幹部不理事’,幹部下鄉想找農民要碗水喝都難。”冉廷彪覺得這幾年,何家岩的變化,除了鄉村更美、農民更富之外,就是幹群關係更融洽,“大家心往一起想,勁往一處使。”

  鄉村振興,有效治理是保障。説起群眾工作方法,冉廷彪有一肚子話説,“關鍵就靠尊重群眾,引導群眾,農民懂的東西,就放手讓農民説了算。”

  2015年初,何家岩村要整修梯田輪廓,更好滿足鄉村旅遊需求。“結合群眾意見,整修設計稿反復修改了不下20回,而且邊施工邊改進,農民訴求一點也不怠慢,景觀細節也不馬虎,大家都讚成,工作推進才快。”

  在何家岩,村裏最近“大事”還不少,一是成立了議事小組,重大事項不再藏著掖著,而是公開徵求意見、公開決策。二是開辦鄉村講習班,“群眾點單、講習員配菜”,“高端”的有黨中央的相關政策精神,接地氣的有扶貧、醫保等惠民政策,還有農村實用技術……

  班子強、心氣齊、農民富、糾紛清。

  這個曾經窮的叮當響的土家村寨,正走在鄉村振興的大路上。記者栗建昌、李松、周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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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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