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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表情包:網絡空間的一種“軟性”符號
2020-07-22 08:14:13 來源: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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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種新穎的修辭方式,表情包已經興盛一段時間了。一張張表情生動的圖片,穿插于往返的微信對話中,增添了特殊的情趣。傳統信函的客套老話是“見字如面”,如今微信發放的福利是表情包。由于圖像空間的敞開,網絡世界的文字社交更加活躍。詩一般的排比句一本正經,種種比擬、隱喻纏繞煩人,一個表情包圖片瞬間傳達了多重含義。不久的將來,表情包會不會形成新型的符號體係?表情包生産的快速發展間接地證明了人們的喜愛程度。如同郵票、火柴花或者各種版本地圖的收藏,表情包正在成為另一種來自網絡的收藏項目。一個人的微信發出一張有趣的表情包圖片,另一個人回復了一張更為可笑的表情。雙方你來我往,分別亮出表情包庫存,力爭技高一籌。這種遊戲與成語接龍幾分相像,所謂的“鬥圖”替代了“鬥嘴”。一些人甚至覺得,沒有表情包的對話索然無味。現在,人們還想考察的是,這種修辭方式隱藏了多少潛力,涉及哪些文化觀念,能否走得更遠?

  正在逐漸形成獨異的語言風格

  人們首先意識到,表情包是讀圖時代的産物。古人雲:“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因此,“聖人立象以盡意”。許多事實證明,歷史上存在另一個古老的讀圖時代。然而,表情包出沒于網絡空間的時候,相當多的圖像已經與“聖人”推崇的嚴肅、莊重、敦厚、質樸相去甚遠。從博物館、畫廊、各種型號的照相機到二次元空間,眾多圖像體係正在共同裝飾現代社會的各個層面。這些圖像體係分別擁有獨特的文化脈絡。

  無論是隱于深山的岩畫、士大夫筆下的山水花鳥,還是來自民間藝人的剪紙或者年畫,種種圖像的風格與淵源大相徑庭。表情包創意古已有之,例如中國古代戲曲的臉譜。臉譜是通行于劇場的表情符號。通常,紅色繪制的臉譜表示忠義剛烈,黑色繪制表示正直勇猛,白色繪制往往作為姦臣的標記,如此等等。油彩繪出的“表情”與生旦凈醜的相互組合,業已在幕布背後規范了眾多角色的性格類型。這些角色魚貫步入戲臺,臉譜制作的表情包與角色的言談舉止事先構成了不變的默契。

  日常世界紛紛擾擾,大多數凡夫俗子置身于種種人情世故,過著安分守己的生活。然而,古代戲曲承擔了傳統的教化功能,所謂“寓褒貶,別善惡”,激濁揚清。因此,三尺戲臺必須清晰地劃分出善與惡的道德陣營,讓觀眾在激烈的戲劇衝突之中識別忠臣義士與姦賊小人,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為了避免混淆人物信息,臉譜如同事先敲下的褒貶烙印。相由心生,這種觀念是流行于戲臺之上種種表情包的基本依據。道德褒貶與臉譜風格之間顯而易見的呼應表明,古代戲曲擅長提煉與誇大角色的性格特徵,進而歸納為某種相對固定的類型。這些角色代表了一個單純而強烈的世界:是非分明,愛憎透徹,盡量祛除猶豫、妥協、矛盾、寬宥與諒解等曖昧的情感成分。

  相形之下,孵化表情包的那一部分網絡文化無法適應如此剛烈的氣質。慷慨激昂的痛斥,義無反顧的赴死,撼人心魄的悲傷,令人動容的離別,古代戲曲垂青的那些情節過于嚴重,以至于不堪重負。如今的表情包是一種“軟性”的符號,更為適合這一代人的溫情與寬容,令人開懷的幽默顯現了出色的智商與情商。遨遊于網絡空間,這一代人逐漸形成了獨異的語言風格。對于他們説來,老先生文縐縐的用語有些迂呆,例如“豈有此理”“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叔的自信倣佛有些生硬,例如“生活難道是這樣的嗎”,他們輕松地發一個表情包:萌萌噠!

  “萌”是許多年輕人傾心的形象風格。如同憨態可掬的孩童,“萌”不是咄咄逼人,而是適度地撒嬌、討人喜歡與甘拜下風。“賣萌”是這一代許多人共同認可的語言策略。當然,“賣萌”多半是故作幼稚。故作幼稚並非天真無知,而是以示弱的方式後退一步——那個棱角尖利的現實先由一批不茍言笑的“硬漢”扛一下吧。

  表情包裏存有“言外之意”

  許多時候,表情包可供對付種種不無微妙的語境,甚至處理小小的尷尬:不想持續微信聊天了,發一個表情圖片如同委婉的休止符;遇到幾句華而不實的讚揚,再發一個表情圖片表示感謝提攜,同時表示尊敬與謙遜。另一些表情包通常作為客氣話的形象替代,握手、抱拳或者咖啡與玫瑰花的圖片,可以避免費神地字斟句酌——情真意切盡在不言中。如同語調或者口吻在對話之中的輔助作用,表情包可以為單純的文字表述增色;更為重要的是,表情包時常作為另一種符號調節文字表述的分寸,制造緩衝,削弱尖銳的氣勢、不容置疑的果決或者周密分析形成的嚴謹。

  所以,表情包覆蓋的空間,往往是相對模糊的情感中間地帶:既非大怒,亦非大悲,當然也不是大喜——往往存在些許微諷,一定的自嘲;伸出大拇指誇獎的表情包不是由衷的盛讚,而是帶有若幹禮儀與客套的成分;表明厭惡或者蔑視的斜眼、撇嘴並非義正詞嚴的控訴,而是隱含某些嬉鬧的意味。當然,這一代人也可能遭遇怒目圓睜、拍案而起的時刻:犀利、猛烈、剛硬、鋒芒畢露。然而,憤然投身于激辯甚至山呼海嘯的吶喊之際,他們語言之中的表情包消失得無影無蹤。

  盡管“姚明臉”“兵庫北”“金館長”被視為表情包的三個著名原型,但是,在我看來,表情包的美學資源很大程度上可以追溯至周星馳的嬉皮笑臉,追溯至金庸《鹿鼎記》的韋小寶,追溯至二次元動漫。周星馳、金庸或者二次元動漫不僅伴隨這一代人度過青春期,而且賦予他們一張生動的笑臉。他們的經驗之中,世界從未顯出嚴峻的一面。無論遇到什麼,先笑再説——一個笑臉相迎的表情總比冷漠或者古板好一些。周星馳之後,無厘頭式的戲謔逐漸成為普遍的美學風氣。顯然,許多表情包的笑臉不那麼正經,微笑的表情包透露出某些虛偽,“壞笑”“裝傻”或者“搞笑”無不存有種種言外之意。或許可以説,微信對話張貼出來的僅僅是表情而不是真實的內心。表情包是與外部世界對話之際擺出的文化姿態,真實的內心藏在另一種語言敘述的故事之中。

  對于人類文化中的深邃內容,表情包無能為力

  表情包如此流行,表情包的教學課程應運而生,種種制作軟件已經及時上市,工藝流程並不復雜——找一個表情填入現成的臉框即可。據説人類臉部的數十塊肌肉可以調配出千變萬化的表情,表情包僅僅截取肌肉撐到最為緊張的那一瞬。所以,表情包的首要特徵是誇張。男子漢氣概的不動聲色成為過時的老趣味,表情包就是將不動聲色改造為鋪張揚厲的漫畫。現實主義美學之中,不動聲色是強大,是暗傷,是摯愛;相對地説,漫畫是色厲內荏,是徒有其表,是虛張聲勢,動作過大的表情倣佛已經耗盡了內心的誠意。有趣的是,網絡空間的表情包並未許諾言行一致。表情包是小人物的遊戲,逗人一樂罷了,“言過其實”才是真正的可樂之處。當然,所謂“小人物”僅僅是一個虛擬;其實,表情包的主人公常常是“小動物”。

  統計與分析表明,人們往往樂于將種種有趣的表情賦予小動物,貓、狗、兔子、公雞、鴨子均是表情包隊伍之中的常客。熊貓雖然體量龐大,然而性情溫順,不具攻擊性,無妨與這些小動物為伍。相對地説,那些兇猛的大動物很難入選,例如老虎、獅子、老鷹、蝮蛇或者鯊魚。這些大動物驕橫跋扈,不怒自威,這種風格的表情包只能讓人倒吸一口涼氣。更沒有人膽敢借助神聖的龍制作表情包。小動物的特徵即是“萌”。一只公雞拖一柄缺口的菜刀氣勢洶洶地奪門而出,誰也不會被這種表情包嚇住。沒有人覺得強敵將至,如此裝腔作勢無非博人一粲。

  “這一代人”僅僅是一個象徵性的稱謂。事實上,許多年長的人不忌諱使用微信表情包,展現自己擁有一個童心未泯的內心世界。盡管如此,這種修辭方式無法擴展到某些舉足輕重的文本。人們很難想象,哪些表情包可以插入經濟狀況藍皮書或者鑒定一個人品行的檔案材料。哲學著作大門緊閉,社會學論文或者法學教科書拒絕聯係。這時,人們不得不意識到,這種修辭方式僅僅徘徊于文化的邊緣而無法涉獵正統的思想和學術。

  文學可以嗎?考慮到源源不斷的表情包生産,人們或許可以放縱一下想象:未來的網絡文學是否會出現純粹由表情包組成的敘事或者抒情文本?對于表情包制作來説,喜怒哀樂的表述俱已納入視野。然而,至少在目前,這種修辭方式仍然與文學存在很大的距離。

  可以設計一個簡單的實驗給予證明:從李白、杜甫到如今眾多現代詩人的作品,能否在不同詩行的縫隙騰出空間安放表情包?如果不願意摧毀“詩意”,這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相似的情況也將發生于小説領域。魯迅的《狂人日記》無法向表情包開放,甚至帶有相當戲謔風格的《阿Q正傳》也不行。對于種種嚴肅的主題,表情包無能為力——如果不是造成損害的話。

  迄今為止,人類文化之中最為深邃的那一部分仍然寄存于文字符號,另一些符號體係遠未獲得充當一個真正競爭對手的資格。在“讀圖時代”已經成為一個眾所周知的概念時,這個結論是意味深長的。(作者:南帆,係福建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係研究中心研究員、福建社會科學院研究員)

【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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